钢筋水泥里开出的花(二)
第六章 新地基
建筑公司的面试比林晚想象中正式。
会议室里,三位面试官坐在长桌对面。中间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眼神锐利的女性,胸牌上写着“安全总监周敏”。她翻阅着林晚简陋的简历,眉头微皱。
“高中毕业,工地杂工经验两年,短视频账号运营三个月。”周敏抬起头,“林女士,你知道安全员需要什么资质吗?”
林晚手心冒汗,但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知道需要考取安全员证书,参加专业培训。我已经报名了下个月的培训班。”
“为什么想转做安全员?”左边一位年轻男性问。
“因为我在工地见过太多本可以避免的事故。”林晚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丈夫的坠亡,老陈差点出事,还有每天工友们面临的各种风险。我想做点实际的事,而不是只能事后流泪。”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敏合上文件夹:“我们公司的‘建筑行业女性支持计划’刚启动,你是第一个申请人。我们需要一个榜样,但必须是真实的榜样。”
“我是真实的。”林晚直视她的眼睛,“我从不伪装。”
面试结束时,周敏递给她一张培训通知:“下周一,安全员培训开班。三个月,带薪学习,但淘汰率百分之五十。通过后,先在工地实习六个月。”
林晚接过通知,手指微微发颤。带薪培训意味着她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但百分之五十的淘汰率像一座大山。
走出公司大楼时,手机响了。是小慧发来的消息:“晚姐,快看你的账号!”
林晚打开App,惊讶地发现粉丝数已经突破十五万。最新一条视频下,有条高赞评论被顶到最前面:“我是建筑工程师,看了林晚的视频,决定在公司内部发起安全设备捐赠活动。有同样想法的同行请联系我。”
评论下方有数百条回复,许多是建筑行业从业者,纷纷表示支持。
林晚站在初秋的阳光下,第一次感到网络世界不全是恶意。
第七章 暗流
培训第一天,林晚凌晨五点起床,给小豆做好辅食,交给隔壁帮忙照看的李阿姨,然后挤上早班公交。
培训中心设在城市边缘的工业园区,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位学员,只有五位女性。林晚找角落位置坐下,翻开崭新的教材。
“建筑安全法规”的第一页还没看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哟,这不是工地网红吗?”
林晚回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刘工,她之前工地的项目副经理,正是那位因安全隐患被处罚的承包商手下。
“真巧啊。”刘工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大但充满嘲讽,“怎么,拍视频不过瘾,还想考安全员管我们?”
林晚没回应,只是把注意力转回教材。但她能感觉到,教室里不少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培训讲师是位退休的老工程师,姓吴,讲课枯燥但严谨。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吴工特意走到林晚面前:“我看过你的视频。”
林晚心里一紧,以为又要听到批评。
“工地上的脚手架搭设,你上周演示的那种方式,在三级风以上天气是不安全的。”吴工推了推眼镜,“下次拍视频前,可以查查最新安全规范。”
林晚脸红了,但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吴工,我会注意。”
“不过,”吴工话锋一转,“你敢拍真实的东西,这很好。建筑行业需要更多敢说话的人。”
午餐时,林晚在食堂再次遇到刘工。他正和几个学员高声说笑:“现在的女人啊,不好好在家带孩子,非要来工地掺和。出了事又说是性别歧视。”
林晚端着餐盘的手微微发抖,但她选择在另一张空桌坐下。刚吃两口,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王强的债,你躲不掉。”
她盯着那条短信,食不知味。
下午是实操课,学员分组练习安全设备检查。林晚被分到和刘工一组,任务是检查一套个人防护设备。
“安全带扣环磨损超过标准,应该报废。”林晚指着一条安全带的金属扣。
刘工不屑地瞥了一眼:“大惊小怪,这点磨损能用多久。”
“规范里写着磨损超过一毫米就必须更换。”林晚翻开教材,指着相关条款,“去年第三建筑公司的事故,就是因为类似问题。”
“你以为看了几天书就懂行了?”刘工声音提高,“我在工地干了二十年!”
实操课的老师走过来,检查了扣环,然后宣布:“林晚正确。安全设备检查必须严格遵守标准,经验不能替代规范。”
刘工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林晚一眼。
第八章 断弦
培训第二周,林晚开始适应节奏。白天上课,晚上学习,半夜起来两次照顾小豆。累,但充实。
老陈打来电话,说原来的工地整改后复工了,但老板私下放话,绝不再用“惹事的人”。好几个工友偷偷联系林晚,说支持她,但不敢公开说。
“你小心点刘工,”老陈提醒,“他表哥是培训中心的后勤主任,可能会给你使绊子。”
果然,第三天上午,林晚发现自己的教材不见了。她明明前一晚放在培训中心储物柜里,第二天打开却只有几本无关的杂志。
“可能被人拿错了。”管理员敷衍地说。
林晚没争辩,只是中午没吃饭,跑去书店重新买了一本。下午考试,她顶着困倦考了全班第三。
成绩公布时,刘工的脸更黑了。
周五晚上,林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发现小豆发烧了。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李阿姨焦急地说已经烧到39度。
林晚抱起孩子就往社区卫生站跑。值班医生检查后,皱眉道:“疑似肺炎,得去大医院。”
深秋的夜雨中,林晚抱着小豆在路边拦车。半小时过去,没有一辆出租车停下。雨越下越大,她只能用外套裹紧孩子,自己浑身湿透。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林晚,下周有建筑协会的参观活动,公司希望你能作为学员代表发言......”
“周总监,我儿子病了,我得送他去医院。”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哪个医院?我安排人接你。”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林晚面前。开车的是周敏本人。
“上车。”她简短地说。
去医院的路上,周敏一言不发,只是把空调调高。林晚抱着小豆坐在后座,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混着头发上的雨水滴在孩子额头上。
急诊室里,医生给小豆做了检查,确定是病毒性肺炎,需要住院。林晚办理手续时,才发现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所剩无几。
“先用我的。”周敏递过信用卡。
“我不能......”
“这是公司对计划参与者的紧急援助,要还的。”周敏语气依然冷淡,但眼神柔和了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孩子。”
凌晨三点,小豆的体温终于降下来,在病床上沉沉睡着。林晚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小小的脸,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手机屏幕亮起,是赵明发来的消息:“有品牌想找你做工地服装的推广,报价不错,接吗?”
林晚想起培训教材上的话:“安全员应避免与供应商有利益往来,以保证检查的独立性。”
她回复:“不了,谢谢。”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林晚知道,培训、债务、孩子的病、网络的关注与攻击,所有这些都不会消失。
但看着小豆平稳的呼吸,她摸了摸包里那本新买的《建筑安全法规》。书的扉页上,她昨晚写下了一行字:“为了不让更多孩子失去父亲,更多母亲失去儿子。”
这行字,是她新的地基。
第九章 曝光
小豆住院的第三天,林晚的账号上出现了一条奇怪的视频。
视频明显是偷拍的,画面晃动,但能看出是培训中心的教室。林晚正在回答老师提问,声音清晰:“根据《建筑施工高处作业安全技术规范》,防护栏杆的高度不应低于1.2米......”
视频标题却极具误导性:“女网红靠关系参加专业培训,真才实学还是作秀?”
评论区瞬间涌入大量负面评论:
“果然是有后台”
“建筑安全是严肃的事,不是网红作秀的舞台”
“建议严查她的入学资格”
林晚看到视频时,正在医院给小豆喂药。她的手一抖,药勺掉在地上。
她立刻认出视频角度——来自她左后方的座位,那是刘工的位置。
周敏的电话随即打来:“视频我看到了。公司正在评估影响。”
“那是偷拍,而且断章取义!”林晚声音发抖。
“我知道,”周敏停顿了一下,“但舆情已经形成。建筑协会的代表明天就到,他们可能会重新考虑让你发言。”
“那我退出发言。”
“不,”周敏语气坚定,“你现在退出,就等于承认他们说的对。明天照常发言,但要更充分准备。”
挂断电话后,林晚坐在病床边,感到一阵眩晕。小豆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情绪,伸出小手摸她的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陈:“晚子,工地上传开了,说你培训考试作弊,公司要取消你的资格。”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老陈压低声音,“但刘工的表哥在培训中心管事,他们搞了一堆‘证据’。你小心点。”
林晚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她没有删除那条偷拍视频下的评论,而是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明天下午三点,我将作为学员代表在建筑协会交流会上发言。整个过程会直播。欢迎大家监督,看我究竟是‘作秀’还是真心想学习。”
动态发出十分钟,转发破千。支持者和质疑者开始激烈争论,将话题推上本地热搜榜。
深夜,林晚哄睡小豆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发言稿。原稿是感谢公司和展望未来的客套话,她全部删掉,重新开始写。
她写丈夫的坠亡,写工地上的安全隐患,写工友们的默默承受,写自己为什么从拍视频转为学习安全知识。
写到凌晨三点,窗外城市灯光渐稀。林晚保存文档,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周总监,我改动了发言内容,可能不够‘正面’,但都是真话。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放弃这个机会。”
五分钟后,周敏回复:“发给我看看。”
又过了十分钟:“就按这个讲。真话永远比漂亮话有力。”
第十章 浇筑时刻
第二天下午,建筑协会交流会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林晚坐在发言席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建筑公司的代表,有行业协会的领导,有媒体记者,后排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网友。
她能看见刘工坐在第三排,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周敏坐在第一排左侧,朝她微微点头。
主持人的介绍结束后,林晚站起身。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整齐扎起,没化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大家好。我叫林晚,是一个工地女工,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也是一个正在学习的安全员。”
她顿了顿,会场安静下来。
“三个月前,我还在工地拌水泥,每天想着怎么多挣点钱给孩子买奶粉。我拍短视频,起初只是想换口饭吃。但慢慢地,我发现镜头可以让人看见平时被忽视的东西——比如工地上的女性,比如那些看似微小却致命的安全隐患。”
林晚打开ppt,第一张照片是她之前工地的脚手架,有一处连接件明显缺失。
“这是我丈夫坠亡的地方。官方结论是意外,但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有人认真检查过这里,他会不会还活着?”
会场响起轻微的骚动。刘工的脸色变了。
“有人问我,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工,凭什么来学安全员?我想反问,为什么建筑安全这么重要的事,却总是交给最不被重视的基层工人?”林晚的声音提高,“那些真正在危险中工作的人,反而没有发言权!”
她切换到下一张照片,是小豆住院时的样子。
“我儿子前几天得了肺炎,因为我在雨中抱着他等车太久。但如果工地有完善的应急医疗点,如果工人有足够的健康保障,很多小病不会拖成大病。”
林晚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学习安全知识,不是为了管任何人,而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保护那些像我丈夫一样在工地流汗的人,保护那些等待父亲回家的孩子,保护那些像我一样担心丈夫安全的妻子。”
她最后调出一张图表,是近五年建筑行业事故的性别比例分析。
“女性在工地占比不足百分之十,但事故伤亡报告里,女性占比超过百分之三十。为什么?因为很多安全设备是按男性体型设计的,因为女性不敢大声指出问题,因为......”
林晚的声音突然哽住。她看见后排门口,李阿姨抱着刚刚出院的小豆站在那里。孩子似乎认出了妈妈,挥着小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完:“因为我们的声音太小,小到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但今天我想说,安全不是男人的事,也不是专家的事,是每一个在工地工作的人的事。我想成为安全员,不是要监督谁,而是想让更多人有勇气说出‘这里不安全’。”
发言结束,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周敏第一个站起来,接着是越来越多的听众。林晚看见刘工也勉强拍了几下手,脸色难看。
提问环节,一位记者举手:“林女士,网上有视频质疑你的培训资格,你怎么回应?”
“我的每次考试都有录像,欢迎任何人查证。”林晚平静地说,“如果质疑我的学习能力,我可以用专业考核证明自己。但如果质疑我的动机——”
她抱起从门口跑过来的小豆,孩子搂着她的脖子。
“我的动机就在这里。我想让我的孩子在安全的城市长大,想让他以后不用像我今天一样,担心妈妈在工地是否安全。”
直播弹幕瞬间刷屏。支持的声音压过了质疑。
散会后,周敏找到林晚:“建筑协会决定,将你纳入安全巡查志愿者计划。还有三家建筑公司表示,愿意为‘女性支持计划’提供资金。”
“那刘工那边......”林晚有些担心。
“培训中心刚刚接到匿名举报,刘工涉嫌违规操作培训设备。”周敏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真相自己会浮出水面。”
回家的公交车上,小豆在林晚怀里睡着了。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那些在建的高楼,那些忙碌的塔吊。
手机震动,一条新短信:“王强的债,可以慢慢还。看到你今天说的话,我也有女儿。别让她知道爸爸是逼债的恶人。——刘老大”
林晚盯着这条短信,久久不能回神。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林晚知道,培训还有两个月,债务还没还清,前路依然漫长。
但她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包里装着今天的发言稿,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刚加上的字:“声音再小,也是声音。”
公交车驶过一片工地,夜间施工的灯光将钢筋水泥照得如同白昼。林晚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建筑材料之间,真的能开出花来。
不是柔弱的温室花朵,而是能在裂缝中扎根,在压力下生长,最终穿透水泥看见天空的野花。
那样的花,也许不够美,但足够坚韧。
就像此刻怀抱孩子、望向窗外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