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娃头都没抬，将手里的炮弹丢进还算完整的箱子里道：“得胜那龟儿子早就架着马车回阵地了！少老子这箱弹药，弟兄伙的机枪照样打得响！”
他弯腰抄起两箱手榴弹夹在腋下，放到一旁。
“等老子们把这些铁坨坨码整齐，等下马车转回来，一会儿就能装好！”
纪平安看着王二娃背后血淋淋的伤，担心的劝：“你放着我来捡吧，你后面的伤更严重了。”
王二娃扬起黑漆漆的脸，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这点伤算个球！老子皮糙肉厚，比城墙拐角还经造！”
两个人埋头苦捡，忽听得岔路口传来竹筐碰撞的哗啦声。
“站到！”
王二娃猛地拧身，刺刀尖对准过来的人。
迎面过来的老汉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险些摔了，连忙浑身发抖连连摆手。
“老总莫要动手，莫要动手！”
在他后面呼啦啦涌来十几个百姓，有婆娘挎着漏底的菜篮，有娃背着破了洞的背篓。
多数都是老弱妇孺，个个脸上糊着黑灰。
见到王二娃举着刺刀，他们下意识向后退了几米远。
脸上有着恐惧和后悔，似乎正在想要不要逃。
王二娃愣住，手里的刺刀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时，一名妇女大步走向散落地上的弹药，弯腰迅速将弹药捡拾到了她手里的篮子。
妇女的动作让王二娃浑身一紧，刺刀再次举起怒喝。
“站到，不许动！”
这些人莫不是装作自家老乡，过来想要抢他们弹药的？！
妇女却没有停，语气和攥着枚手榴弹的手却抖得厉害。
“俺家虎头寨在后山坳里……前儿个鬼子摸进寨，见人就杀！俺家娃被他们活活摔死，俺家男人拿猎枪崩了两个，被他们吊在青杠树上点了天灯……”
“他们把寨里的婆娘娃子赶进祠堂，点火时俺从后窗滚出去……”
女人肩膀抖得像筛糠，再抬头时眼仁全是红的，她看向纪平安和王二娃，磨着牙恨恨道。
“刚刚俺在路那边看到你们运弹药去那边打鬼子了。”
“俺杀不了他们，就希望你们可以多替俺杀几个鬼子报仇雪恨！”
女人抹了把眼睛，将装满手榴弹的筐递给纪平安，转身又去收拢还算完好的弹药箱。
纪平安接过竹筐，看见筐底垫着半块婴孩襁褓，粉色碎花布上还沾着血 ，顿时攥紧了手掌。
女人当先行动后，其他老乡也都弯腰一起捡拾起来。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悲戚、愤怒的神情，却明明白白告诉纪平安和王二娃，他们也一样身负血海深仇！
过来就是帮他们收拾散落的弹药，支援他们上阵杀敌的！
王二娃喉咙发出一声犹如呜咽的咕哝声，喉头沉沉滚动了下把刺刀插进腰带，反手夺过个娃背上的破背篓。
“小娃娃就帮忙捡些子弹，这些重的交给爷们来干！”
“好！”
一伙人全都手脚麻利地捡拾着弹药，就连小娃娃都没闲着。
有人帮忙，散落在地的弹药很快就被整理了大半，堆在一旁。
纪平安刚捡起枚手榴弹，就听“呜——”的尖啸快速靠近。
“是炮弹！卧倒，隐蔽！”
王二娃怒吼一声，扑倒一名老汉。
纪平安也迅速将一名娃娃挡在身下，死死趴在地上。
那个当先过来帮忙的女人，却没有选择隐蔽自己，而是猛地扑在刚刚收拢好的弹药箱上。
“轰——”
她身上打满补丁的蓝布夹袄被气浪掀起，露出后腰上几道狰狞的还没好全的烫伤疤痕。
炮弹在五十步外的田埂炸开，碎土块噼里啪啦砸在他们的背上。
“这群狗日的！”
王二娃甩了甩头上的尘土，看了眼身下的老汉。
“老汉你怎么样？”
老汉摇头，“俺没事，没事！多谢老总！”
一群人爬起来再次收拾弹药，期间日军的炮弹时不时就落在附近，可没有一个人逃。
*
日军散兵坑的冻土上结着层薄冰，新兵山本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步枪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旁边的老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粗糙的手掌拍在他钢盔上，发出 “哐” 的一声闷响。
“哆嗦什么！”
高桥的军靴踢在山本的钢盔上，发出闷响。
山本慌忙跪在冻土上，手指在步枪的木纹里抠着泥垢，指节冻得发白。
高桥蹲下来，用刺刀鞘敲了敲山本的手背：“这群支那废物，根本就不是我大日本帝国军队的对手！”
他突然拔高声音，带着炫耀道。
“三个月前在吴淞，我们联队只用了三百人就歼灭了支那两千人的队伍，而我一天就杀了五十几个支那兵，后面在城里还杀了上百支那人，支那人和一头猪根本没什么差别，没什么可怕的！”
山本吞了吞口水，惊叹地看向高桥：“真的吗？”
高桥得意地拍了拍胸口：“那是当然。现在支那人的火力已经支撑不住了，待会儿他们就只能拿着刺刀冲上来，不用多久就会被我们的机枪撕碎。”
“等攻下桐川，我带你进去抓几个花姑娘好好慰劳慰劳。你不知道，支那人的姑娘在绝望哭喊时，可别有一番滋味呢，哈哈哈！”
山本在高桥的话语下渐渐平静，眼中浮现出了渴望。
“斯斯麦！”
指挥官高喊着冲锋的话语传来，高桥端起枪对山本抬了抬下巴。
“看清楚了！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之前是怎么收割这群支那猪的性命的，学着些！”
高桥猛地从散兵坑里站起来，举着枪跟着大部队就往对面冲。
对面阵地已经很久没有枪声响起，正是进攻的好时候！
山本被高桥的话说得豪气涌起，抬头去看高桥的英勇。
打退这批支那人的队伍，他就可以跟着高桥进城里找花姑娘了！
结果山本头才抬起来就听见“噗嗤”一声闷响。
高桥的钢盔像片落叶般飞出去，红的白的溅了山本满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冻结的枪栓上，瞬间凝成了血珠。
高桥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两秒后才像段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砸在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