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等的就是这点缝隙。
顾平左脚压住自己的影子，左手拔出旧铁剑，剑锋贴着青铜砖面向后一割。
不灭兵髓在缺损的刃口内亮起一线暗金。
商无妄从影中唤出的数十只灰白魂手齐腕而断，断掌刚要重新钻回旗影，顾平的剑尖已经挑起段惊岳最左侧的一道枪芒。
旧铁剑的缺口卡住赤色枪芒，弯曲的剑身将军煞压成一轮满月。
顾平顺势拧腕，枪芒擦着江观澜的冷白剑线飞过，径直撞向商无妄手中的镇魂黑旗。
商无妄五指一收，黑旗沿着手腕卷成一束。
段惊岳的枪芒从旗面旁掠过，轰进后方铜墙，墙上那幅四印坠世图当场裂开一道十余丈长的缝。
顾平右腕上的汗毛已经被江观澜的剑意割断。
这一剑，他险些没有避过去。
冷白剑线距离皮肉只剩半寸，顾平右手忽然向下一翻，以东陵小印厚重的印背挡在腕前。
江观澜的两根手指随之偏转，冷白剑线贴着小印边角斜掠过去，在顾平手背上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
江观澜终究舍不得让这一剑斩伤东陵古印。
顾平借来的正是这半寸。
他右臂顺着剑势一沉，旧铁剑同时从九道枪影中央挑起。
如同九条镇世真龙。
剑身上抬的轨迹极窄，先磕偏取胸的枪尖，再用剑脊撞开取腹的枪芒，轰！
最后让过段惊岳藏在战虎虚影下的真正一枪。
暗红枪尖从顾平肋侧穿过，挑碎半片灰袍。
顾平与段惊岳错身的一刻，旧铁剑的剑柄砸中了段惊岳握枪的右手。
黑金手甲发出一声脆响，虎口处的甲片当场凹陷，段惊岳的五根手指也被震开一道缝。
段惊岳没有松枪。
他左手及时托住枪尾，腰胯发力，暗红大枪横扫顾平后腰。
枪杆尚未及身，披甲战虎已经从枪身踏出，两只虎爪一前一后封死顾平的肩颈与膝弯。
商无妄、江观澜都在渡劫中期，段惊岳更将渡劫中期打磨到了近乎圆满。
三人的道域同时铺开，魂井的阴寒、剑河的锋锐、军城的沉重层层压在阵台上，连青铜砖缝里的残火都伏成了薄薄一层。
顾平体内只有渡劫一重天的灵力。
同境之中，他可以一路横推。
眼前这三个人各自高出他数个小台阶，出身与传承又都站在中州同代最上层。
三人只要肯暂时放下彼此戒备，正面压来的灵力便足以把这座阵台磨成铜粉。
可他们谁也不会把东陵古印让给另外两人。
太狂了。
段惊岳的战虎刚刚扑到顾平面前，江观澜的第二道剑线便从虎口中穿了过去。
那道剑线依旧斩向顾平右腕，同时也逼得段惊岳不得不偏转枪身，免得战虎一口咬中小印。
顾平脚下的阴阳道纹沿砖缝分开。
黑色道纹承住战虎右爪，将军煞重力引入阵台；白色道纹缠上顾平左腿，把青铜砖反震回来的力量推入他的腰背。
顾平旋身拔起。
战虎右爪踩穿阵台，顾平则从战虎头顶翻过。
江观澜的第二道剑线追着他的右手抬高，恰好切进战虎左眼。
军煞虎首炸开半边，滚烫煞气吹得江观澜白衣猎猎作响。
段惊岳抬枪震碎残余剑气，眼神仍牢牢锁住顾平：“凭阵规捡了墨祈一条命，也敢独吞东陵最大的机缘？”
“你祖上传下来的碎令，也没教会你先来后到？不过是一块碎令而已，容不得你如此狂妄。”
顾平落地时屈膝卸力，右手将小印压进掌心，左手的旧铁剑已经指向江观澜。
江观澜没有接话。
他身后的墨玉剑匣向两侧完全展开，九颗冷白剑星从匣中升起，每一颗剑星内部都悬着一柄细剑。
九柄细剑先后调转剑尖，把顾平的肩、腰、双膝与右腕全部钉在交错的剑路上。
江观澜已经看出旧铁剑能够借缺口泄力。
第一颗剑星斩向顾平左肩，第二颗剑星却慢了半拍。顾平刚以旧铁剑的第一处缺口吃住剑锋，第二柄细剑便骤然折向，贴着铁剑剑脊削向他的五指。
顾平松开剑柄。
旧铁剑被第一颗剑星撞得倒飞，顾平的左手从第二柄细剑下抽回。
第三颗剑星随即从侧面撞上剑柄，要把旧铁剑直接送出阵台。
顾平一脚踢中铁剑护手。
旧铁剑贴着地面旋回，刃口连续割断商无妄新唤出的七条魂索。顾平借铁剑旋转的掩护欺近江观澜，染血的右手仍握着东陵小印，空出的左掌却按向江观澜胸前剑印。
江观澜抬肘封掌，第四、第五颗剑星同时从背后斩向顾平脊柱。
顾平左掌在相触前忽然收成两指。太阴噬魂刺顺着指尖透入江观澜的护体剑域，冰冷魂力在江观澜眉心炸开。江观澜的元神被刺得一晃，第四颗剑星偏出三寸，反倒劈中了第五颗剑星。
两柄细剑相撞，顾平从迸溅的冷白火星里穿过。
他重新接住旋回的旧铁剑，剑锋由下向上挑开江观澜的护体剑域，在那袭白衣胸前划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
剑尖再进半寸，便能见血。
江观澜后退一步，六颗尚存的剑星同时回防。六柄细剑结成一面剑轮，将顾平逼离身前。
江观澜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白衣，目光第一次越过那身寒酸灰袍，真正落到顾平握剑的左手上。
“你杀墨祈，石殿的杀阵只帮了一半。”
“现在才看明白，迟了些。”
顾平的话音刚落，镇魂黑旗已经遮住阵台穹顶。
商无妄从顾平两次借力中看出了门道。
他不再用魂手直接夺印，黑旗里的幽暗魂井朝四面铺开，井沿化成一轮贴地转动的魂环。
魂环所过之处，阵台上的残影与剑光全部被吞入黑暗，顾平再也找不到可以借用的影子。
商无妄抬起苍白的右手，五根手指隔空握拢：“散修的手段，通常只能让人吃一次亏，我等天骄的手段，对你而言，如同青天悬井蛙。”
贴地魂环随他五指收紧，顾平脚下三丈空间迅速坍缩。数百道哀哭声直接挤进顾平识海，失去躯壳的兵魂张口咬住元神四肢，要把顾平的神魂拖进镇魂黑旗。
顾平的脚步慢了半息。
段惊岳等的正是这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