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已经压成一团，胸骨从背后刺出，血还未落地便被瀑布吸走。
围在崖边的人齐齐后退。
就在这时，顾平袖中灵犀玉符亮起，苏晚棠的字迹一行行浮在掌心。
南泽旧渡口位于古湖西南角，湖水升空后，渡口也被带上云层。
古渡边上每隔一刻就会有船靠岸，大湖只载身带死气之人。
活人强登，沉湖压骨。
苍梧一行十一人，领头者墨寒川，苍梧湖库掌事，渡劫后期。
其余十人皆在炼虚境以上。
只有古渡的船头血灯可借死人气息遮住活气，他们已经过了第一处云岸。
顾平看完，暗红字迹又补出一句。
苍梧祖地的湖库，原是南泽古湖流出去的一条支湖。
南泽封没前，苍梧先祖截断支湖，取支湖水眼炼成一枚苍梧湖库令。
墨寒川把湖库令带进了南泽。
如今南泽重现，同源水脉重新接通。
湖库令可以借来部分南泽水势，调动旧渡水路，也能打开南泽里的沉城外门。
这枚令牌承的是支湖旧权，即便碰不到镇压南泽的定界古印，有这样的历史渊源，想必苍梧家找到南泽的定界古印，或许也会很简单了。
想到那东陵的定界古印上的秘密。
顾平也就加快了脚步。
叶青篱看着他掌心：“现在有人给你传消息？”
“债主催命。”
顾平收起玉符，转身沿崖边往西南走。叶青篱跟上两步，言语之中很是惊喜：“你知道从哪里进去吗？”
“现在知道了。”
顾平在前面带路，两人绕开升空瀑布，顺着一条刚露出地面的古堤疾行。
堤下埋着腐烂船骨，残桨从土中伸出，桨叶全朝向天空。
越往前，水腥气越重。
数十里后，古堤陡然向天上折起，像一条靠在天上，升天的石梯。
尽头悬着半座渡口，古堤的岸桩横在云层边缘，下面垂着成百上千条铁索。
铁索末端全系着尸体。
有的只剩白骨，有的衣袍还算完整，湖风一吹，尸身便在云下互相碰撞。
骨头磕响和铁链摩擦混在一起，让整个渡口像一架生锈风铃。
岸边已经聚了近千名修士，炼虚境气机彼此挤压，云下时而浮出法相与洞天虚影。
各家都在试探登船办法。
一位尸道老修将元神寄进千年古尸，刚迈上岸桩，寄神秘术便被船铃隔空震碎；
另有渡劫修士斩下一道衰败道痕裹住全身，古渡尚未靠岸，那道足以骗过寻常天劫的死意已经被湖风剥得干干净净。
试到后来，仍有人披寿衣、抹坟土。
一个邪修背来一口新挖的棺材，棺上刻着九层阴土法阵，他自己躺进去，让两个弟子抬到岸边。
周围人让开数丈，倒也想看看这套炼了百年的假死法能不能骗过古渡。
古渡从云中驶来。
船底朝着山下，船舷贴着湖面，船上乘客在众人眼里全是横坐的。
破帆垂入水中，帆面长满深绿水草。
撑船人披着蓑衣，脸藏在斗笠阴影里，一根竹篙探进云层，每撑一下，渡船便沿着陡峭湖面下行数丈。
船还没靠岸，那名邪修已经让弟子抬起棺材。
棺盖推开，他满身坟土，嘴里含着一枚死人钱，跳上船头。
撑船人没拦。
邪修刚露出喜色，船舷下便伸出一只泡胀的人手，抓住他的脚踝。
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探出。
邪修催动法宝，手臂还没抬过肩，整个人已经被拖进船底。
水里传来一阵骨裂。
片刻后，一张新脸浮上船舷，眼睛睁着，嘴里那枚死人钱还在。
渡口安静下来。
一块被水垢盖住的石碑从船后露出，上面刻着两行古字。
渡生不载。
死客登舟。
坟土、寿衣、死人钱都骗不过古渡。
它认的是沾进神魂和骨头里的死气。
顾平看向船头。
苍梧血灯留下的暗红油迹还在木板上，墨寒川一行刚从这里登船。
岸边忽然有人认出他腰间那枚苍梧碎令。
那是从墨祈手里拿来的祖传残片，顾平故意露出一角，让青色古纹贴着灰袍闪了一下。
“苍梧的人！”
人群立即让开。
消息还没从东陵传到南泽，多数人只知道苍梧最先找到借死登船的办法，看到碎令便把顾平当成落在后面的同伴。
一名守在渡口的苍梧修士踏水迎来。
他负责接应后队，炼虚后期气机已经与身后湖雾相合，胸前还挂着一盏小血灯。
每走一步，水雾里便显出一座苍梧虚影，虚影后密密麻麻全是被铁链锁住的命火。
“哪一房的？墨掌事已经走了，你怎么才到？”
顾平压低斗笠：“东陵。”
那人脸色一变，湖库虚影当即压住两侧虚空：“墨祈大人呢？”
顾平道：“我送他上路了。”
苍梧修士脸色一变，脚下水雾轰然抬升。
百丈湖库冲出水雾，九层库门依次敞开，万盏命火拖着铁链涌出门外。
命火铁链扎进水面，缠住顾平的倒影。
苍梧修士五指一握，顾平倒影的腰背裂开血痕，连带他的元神也被扯向九重水甲。
顾平的旧铁剑从灰袍下穿出。
锈旧剑锋掠过湖雾，划出一道两尺长的冷灰月牙。
冷灰月牙一落水便铺开百丈，贴着顾平的倒影横扫过去，将命火铁链一根根斩断。
水面每断一条铁链，湖库里便炸开一扇大门，哭声裹着碎火冲向岸边，吹得众修衣袍乱舞。
苍梧修士急收护体领域，百丈湖库随之化成九重水甲，护住他的胸腹。
他的炼虚元神踏出眉心，双手托起一座缩小库门，迎头镇向旧铁剑。
顾平转动剑尖，方才斩链的冷灰月牙从湖面倒卷回来。
前后两道剑弧合在苍梧元神胸前，闭成一轮圆月。
天鼠封禁沿月轮咬进湖库。
库门、铁链与命火同时停住，苍梧元神抬起的双手也僵在半空。
旧铁剑紧随闭月穿过九重水甲，每破一层，剑身内部的不灭兵髓便亮起一寸金线。
第九层水甲裂开时，岸桩下方湖雾被剑压切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空槽。
剑锋贴着肋骨刺入，顾平握剑向上一挑。
心脏连同两根断骨从胸腔翻出，太阴魂力沿飞溅的血珠结成霜白枝杈，转眼爬满元神与湖库法相。
百丈库影从檐角开始崩碎，万盏命火像冰屑一样落入云下。
血尚未沾水，小世界门户已在袖下张开，将人整个吞了进去。
岸边只留下那盏小血灯。
离得最近的修士还没回过神，顾平已经接住灯柄。
灯火舔过他的手指，墨祈血印中的同源契气受到牵引，沿着腕骨钻进灰袍，带来一阵暖意。
【苍梧清算：19/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