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悬在云下的古渡便撞上岸桩，船尾血雾被震开一道缝。
一名肩宽臂长的苍梧修士从雾里看见岸边支灯易主。
看向很是陌生的顾平。
他没有任何犹豫，知道这艘船完全不能落入外人手里。
也因此他抬起鱼骨长弩便向叶青篱扣下机关。
弩臂弹开的声音才传到岸上。
叶青篱腰间剑鳞提前鸣响，这个剑鳞似乎不受控制地在呼应那船上的凶兵。她强行压住即将展开的剑道法相。
剑锋仅仅出鞘三寸，便将听见的那一声弦震沿原路送了回去。
一道薄得近乎看不见的青色剑音穿过湖雾，先把鱼骨箭从中剖开，再擦过苍梧修士右肩，血雾里顿时飞起半片护肩与一串热血，那人的肩背也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斜口。
叶青篱腰侧才黏住的灵脉同时崩开一处，青裙下的仙丝陷进血肉，她用剑鞘撑住岸桩才没有跪下，呼吸压了数次，脸上仍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倒湖水压沿着落下的跳板倾泻过来。
顾平身上有着死气，所以他艺高人胆大。
抬腿就踩上湖面上的一块腐木，一瞬间波浪掀起来没，这水波似乎有着玄妙的气场。
他只觉得肩头微沉，叶青篱隔着十余步承受余波，腰侧伤口便又向外渗出一线鲜血。
她看了一眼血雾里那名捂住肩背的苍梧修士，主动退到跳板之外：“两件渡劫兵器，九件炼虚兵器，船腹还有两个伏兵，我能听见的都告诉你了。”
“在岸上等着。”
顾平将支灯灰雾压进骨缝，踏上古渡时，船舷下方伸出的泡胀尸手贴着他鞋面、脚踝和膝弯一路摸到腰侧，触到那层完整死气以后才缩回腐木。
铜铃即将响起，叶青篱隔着翻涌湖雾叫住他：“莫问。”
顾平回头。
她右手按着重新裂开的腰伤，左手仍握着剑，方才想说的许多话最后只剩一句：“活着回来，青铜剑鳞的账还没算完，你要帮助我寻找到那件宝物啊。”
顾平看了一眼岸上年长水工掌心紧握的周九犬齿，又看向水工身边那一地断环：“先把伤缝好，也替他们守住灯下剩的人。”
古渡离开岸桩的刹那，外界山河在所有人眼前缓慢竖起，原本悬在云上的古湖翻到船底，群山与渡口则贴上远处一堵看不见尽头的石墙。
连叶青篱那道扶剑而立的青影也跟着横了过来。
真正登上船之后，他才发现此地更有玄妙的空间所在。此船上，在外界看只有他一人而已，实则他登入之后才发现此地还有别人。
除顾平与方才出手的苍梧一行之外，船上另外十一名随真尸登船的活人。
刺客见到顾平。
这些死尸立刻被腕上黑发拽回各自死客身边，一位父亲跪坐在死去的女儿脚下，双手死死抱住椅腿，另一名送兄长回乡的年轻人刚想放出护体道域，缠着他手腕的细发已经勒进皮肉，座椅里的尸体也同时张开了嘴。
这些人已经不死不活，和死人已经有了极大的纠缠，也因此他们可以成功登上船
他环顾一圈之后发现，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年轻人看见兄长口中长出一团与自己经脉相连的湿发，立刻把离体灵光收回，重新贴着尸身坐定，那团黑发才从死者喉咙里慢慢缩了下去。
船中央第二块石碑被湖风洗去水垢，露出的古字只有两句：铃响依尸，活血勿落。
看到这一座石碑的一瞬间。
第一声铜铃从船底传来，真正的死客被椅中黑发缠住腰腿，跟随者的手腕也被拉到尸体身旁；
顾平身后没有真尸，腰后支灯便从中央灯芯投出一道灰白人形堆在座位上，灯芯里那份完整死气仍然凝而未散，他身下坐着的椅中也同样长出了黑发只沿投影绕过一圈，最后缠住他的腰腹。
船尾罩着一层暗红血雾，十一道活人呼吸被压得极慢，血雾里的每个人都独自占着一张死客椅
正是这些椅子，此时此刻在检验他们的身份。
缠在他们腰间的黑发触到借命灯火以后，直接把仍有心跳的身体当成了浸水多年的尸身。
桅杆下方，墨寒川左手提着一盏四角主灯，十根暗红火丝从灯芯伸向他之外的十名部属，另有一根细过发丝的控灯索扎进他掌心血纹，雾中每个人形轮廓的明暗都随着那只手收放。
他的手上。
四角主灯下腹另铸着一圈半人高的铜笼，笼门、灯架与灯腹连成一体、。
一名金丹水奴被折起双腿塞在里面，脊背弯贴着铜壁，胸口还插着一根比拇指更粗的灯芯，每当灯火被湖风压低，那根灯芯便往他心脏里钻深一点。
他的双脚没有沾到船板，四肢与呼吸也全被灯腹死雾包住，座椅黑发从笼外摸过数次，只把这具尚有心跳的身体当成主灯里的一块活燃料，没有替他另算一名乘客，更没有给他分出死客椅。
顾平腰后的支灯靠近血雾，主灯外缘一根火丝随之偏转，负责盯守船规的墨河看见支灯，又看见他掌中露出的墨祈血印，以为东陵外仓还有同族赶上了末班古渡，主动掀开一角血雾。
“东陵只剩你一个？”
墨河压低声音，视线越过顾平肩头往岸上扫了一圈：“墨祈大人为何没有随你来？”
“他走得比我早。”
顾平把那枚染血小印托在掌中，墨河果然伸手来接，五指越过血印上方时，第一声铜铃的余音恰好压住整船灵力，他腰间法刀受船规牵扯，刀柄向下沉了半寸。
顾平没有让血印生出任何变化，左手直接扣住墨河探来的手腕，拇指压进两根腕骨之间向外一折，墨河整条右臂伴随一声脆响反拧到背后。
墨河吃痛张口，顾平掌中的血色小印顺势塞进他喉咙，堵住了将要冲出血雾的吼声，旧铁剑则从灰袍下方送出，贴着座椅边缘刺入肋骨。
法刀仍在自行出鞘，赤鳍血鲨才从刀身撞出半颗头颅，剑尖已经在墨河胸腔里向上一挑，先切开心脉，再从锁骨下方挑断握刀那条手臂的三处主脉。
血鲨道域失去气血支撑，张开的巨口在顾平肩前化成一片腥红水雾，墨河元神却想沿喉间血印遁出，被一缕太阴寒意冻在舌根，只能睁着眼看旧铁剑第二次穿过自己眉心。
小世界门户贴着座椅张开，尸身、断臂与尚未落地的血珠一同消失，顾平只留下墨河一截染着热血的内袍，腰间那根主灯火丝仍在原处燃烧，灯雾中的人形轮廓也只黯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