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弱者，但是此刻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指尖隔着湿衣摸到自己携带的尸身僵硬的膝骨，船舱里的血腥味明明越来越重，脚下木板却干净得看不见一滴红。
这份反常让他头皮比见到尸体时还要发麻。
眼前这个黑袍人的实力似乎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他也不敢招惹。
对于其他人来说。
这条船的规矩，已经成了顾平手里的刀。
打杀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鲜血落地。
【苍梧清算：22/50】
墨河留下的假身也撑不住了。
火丝一根根熄灭，墨寒川终于看清：墨河、雪袍修士和女修都死在了顾平手里。
他也把岸边那声“莫问”、三张空椅和这柄旧铁剑连到了一起。
“莫问。”
墨寒川收紧控灯索，把四名开门修士拖向船头。
他没有让剩下的人围攻顾平。
死客椅在他们身边，谁先走远，谁便会被黑发拖回去。
这座小船的船腹之中，还有他的着两个人，距离顾平稍近一些，就是在岸上的时候对叶青篱出手的两人。
船腹和这船舱是隔开的，就在这船舱的甲板之下。
这两人不知是死是活，顾平猜测应该是苍梧世家养在水里的水鬼，才能待在船腹之重。
他们一个拿弯钩，一个拿骨矛。
“钩住他的骨头，骨矛穿心。”
船腹立即传来一声沉响。
弯钩从顾平左肋下方刺穿船板，倒刺钩住了他的肋骨。
船上的腐木先“砰”地鼓起一个裂口，弯钩紧跟着噗嗤入肉，铁锈和陈年尸油的怪味被钩背从船腹一同带了上来。
闻到尸油的味道。
顾平就知道，这船夫之中的两人并不是普通的“人”
下面的人猛地一拽。
顾平被拖倒在船板上，伤口里的血顺着钩背往外流。
脊背砸上腐木的闷响沿船舱传开，粗索在下方绷得“嘎吱”作响，像有东西正隔着船板拖走一具尚未死透的猎物。
小世界门缝紧贴伤口张开，把流出的血一滴滴接住。
顾平没有斩断弯钩。
他任由对方把自己拖进船腹。
船腹左边，一名黑鳞修士拽着弯钩。
他肩背上的黑鳞缝进了皮肉，专门用来挡近身一击。
船腹右边，另一名修士藏在龙骨后面，骨矛已经对准顾平胸口。
黑鳞修士收短粗索，想把钩子从顾平肋骨一路拉到心口。
持矛修士也跟着往前送矛。
船舱内的甲板立刻破出了大洞。这让船舱之中坐着的活人大惊失色。
顾平依然不惧，反手抓住粗索，顺着对方拉人的力道，直接往下一跳，跳进船腹之中，撞向黑鳞修士。
那些缠着他的黑发，此时此刻已经从缠绕他的躯体变成缠绕一个小世界，把握住什么，也没有办法束缚他的行动。
这一场景，让苍梧家的人彻底大惊失色。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如此邪门的船都压不住他吗？
船腹中的两人也是一惊。
黑鳞修士以为顾平要抢钩，立刻用左肩撞了过来。
这一顶，正好挡在骨矛前面。
骨矛刺穿黑鳞，扎进他的胸口。
顾平用旧铁剑压住矛尖，借骨矛的冲力把黑鳞修士推到船腹另一侧。
黑鳞修士还没松开粗索。
顾平一头撞断他的鼻梁，又把钩子从自己肋骨里拔出来。
钩子带出一片血肉。
砰的一记头撞之后，断鼻的酸腥气和钩上翻出的热血同时散开，黑鳞修士眼前顿时被一片猩红水光糊住。
顾平把钩尖捅进黑鳞修士下颌，往上一挑，斩碎了他的元神。
小世界张开，把尸身和血一并收走，收进小世界之后，他才发现此人疑似是被人半炼成了傀儡之类的东西。
骨矛还钉在原处。
持矛修士失去同伴阻挡，身体往前一栽。
顾平抓住骨矛，追了上去。
船腹很窄。
上面是不断裂开的腐木，下面是倒流的湖水。
船板缝里挤进来的黑水泛着油绿薄光，冷得像一排贴地爬行的舌头，所过之处，木缝深处便冒出湿烂霉菌和腐尸皮肉混成的臭味。
顾平两人只能踩着龙骨旁的窄梁移动。
谁踩空，谁就会被倒湖翻到船外。
顾平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
船底的尸脸已经闻到血腥味，挤到裂缝边上，一张张尸脸尤为可怕。
如同水中饿鬼，正等待着饱餐一顿。
泡胀面孔在裂缝外互相推挤，牙齿磕得咯咯作响，鼻孔和眼窝里钻出的水草则顺着血味往顾平左肋探来。
他把弯钩和流出的血收进小世界，才没有让血滴进湖里。
这东西看上去有些邪门，他也不敢大意。
如果自己掉进湖水里，那也只能逃进小世界来避难了。不过那样注定会被船舱中的苍梧一脉的人看出来，他身负重宝。
持矛修士看见他受伤，故意引着黑水往顾平左肋擦去。
他想逼顾平漏出一滴血，再让尸脸把人拖住。
顾平和小世界一体，所以一直不用担心血水落地。
黑水一次次撞上船底的缝隙，顾平识海都受了影响跟着发沉，脸色也越来越白。
每撞一次，缝便在他耳中炸开一声低沉轰鸣，冰冷湖水似乎贴着伤口边缘擦过，疼意一直钻进断骨深处。
那道贴身船缝始终没有松开一线。
持矛修士转身往船腹深处退。
他脚下的黑水连成一条窄路，他想借倒湖水势离开龙骨。
顾平先把骨矛掷出去。
持矛修士侧头躲开，骨矛钉进前方船板。
他被逼得停了一步。
顾平在狭小的空间里，踩着骨梁追到他面前。
持矛修士一拳砸向顾平咽喉。
顾平用受伤的左臂挡住，右拳同时打在对方胸口。
黑白拳劲透过胸骨，震进肺腑。
持矛修士弯腰吐血。
那口血在船腹里炸成一团暗红雾气，铜腥味刚冲出来，裂缝外的死人脸便同时发出饥饿低嚎。
顾平拔出钉在船板上的骨矛，用矛尾压住他的后颈。
旧铁剑从眉心刺入。
太阴寒意顺着剑尖冻住元神。
小世界收走尸身和鲜血。
【苍梧清算：24/50】
破开的古渡从中间向下折去，船腹龙骨发出一连串断裂声。
“咔嚓……”
粗大的龙骨像被无形巨口从中咬断，船头、船尾同时向下折起，积在腐木夹层里的黑水和烂泥迎面泼出，腥臭得让几名活人当场干呕。
甲板上，船夫手中的竹篙始终没有离开湖面。
他连头都没回，只在船头下沉时把篙尾往肩上一顶，逼着剩下半截船继续沿旧路向前。
十一名随尸登船的活人被甩得东倒西歪，一名父亲的额头撞破了，热血还没有飞出，女儿尸身口中的黑发便把血卷回他的衣领。
那具死去多时的身体也用僵硬双臂压住父亲后背，替他挡住飞来的断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