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过曦月仙子的意思了吗？”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就有人没憋住，笑声先从左边墙角漏了出来。
右边石阶底下也跟着响了一声。
连伤榻旁边那个断了两根肋骨的散修都把脸别了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围几个人被他带得也憋不住，有人压着嗓子闷笑，有人干脆放开了嘿嘿出声，笑声转眼散到了井边好几处。
你仙朝虽然牛逼，但是现在是在城池之中，大家都出不去。你外面那些身份有什么用？还不如谁的修为高谁说了算。眼见曦月仙子以渡劫巅峰的修为，冠绝所有修士，你在这能装什么逼呀？
罗天风的脸色当场就阴了，眉头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那点肉也绷得发紧。
虽然他早就被顾平奴役，算上来，曦月是他的主母大人。
但是他毕竟是没有主动拜见过，对外的时候，他还想当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人，有颜面的人，有尊严的人。当然不允许有人如此拒绝、忤逆他。
他身后黑衣老者根本没等吩咐。
老头的鞋底已经踩上了石阶，咔嚓一声把半块青砖碾成了碎渣。
渡劫期的气机从袍袖底下翻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着井边那几个人劈头盖脸压了下去。
最前面几个散修的衣领同时往后一扯，有人脚下打滑，差点从石阶上仰面摔下去。
紧跟着又有两个修士不约而同亮了法宝。
三股法力在矮台底下撞在一起的动静，比刚才还要猛。
地面先是一跳，紧接着刚搭好的石台就从中间崩开了。
裂口顷刻吞掉半边台面，整块台面朝上翘起，石板底下的夯土扬起来有几尺高，打在旁边几个人的脸上生疼。
崩飞的碎石裹着灰土朝井沿扑过去，守在伤榻旁边的女药师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去收案上的药瓶。
黑衣老者那一掌从半空按下来，灵力与沉重掌压一齐罩住了井边。
最前面那几个散修直接被压弯了腰，膝盖骨磕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有人想撑着站起来，胳膊刚伸直就被压了回去，肘关节咔嚓一声闷在袖子里，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老者的手掌隔空压着，掌下三尺范围内的青石板一寸一寸往底下陷，石屑从缝里崩出来溅到人脸上，眼神不好的还以为是虫子。
连井沿上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苔，也被这股压力震得整片整片脱开，掉进井水里漂着。
罗天风趁乱退到了两家古族中间。
铜鼎压下来的黄光就在头顶，长幡黑穗贴着脚边碑面乱扫，他脸上却不见慌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他的声音压在所有乱飞的法宝上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广场：“诸位在这里守了这么久，总不愿意看着下那些画面毁在一群莽夫手里，先护住古井，旁的回头再说！”
他身后仙朝的修士齐声应了个“是”，阵旗当场就插了下去，十几个人的气机当场就连成了一片。
那些本来只是在争站位的散修，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人潮从后面推着往前涌。
彻底离开了水井边上。
有个散修刚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还没举过肩膀，后背就顶上了仙朝修士的枪头。
又凉又硬的枪尖贴着他的脊椎骨，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刀举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谁还敢放肆呀。
长幡修士趁这股乱劲又加了力气。
压下起事的众人之后。
他把幡杆往里钉了几寸，咬破的手指抹在幡面上，黑穗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伸长。
迅速地缠住碑角后又绕了好几圈。
碑面已经封住，他还在继续发力，分明想把整块黑碑从井边连根拔起，硬生生拖进自家宗门布下的阵法里去。
到这个时候，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了，这罗天风不仅是想要把握水井，还想要彻底将这块石碑带走，这怎么能允许呢？但是刚刚这三人表现出来的实力，又让众人忌惮，此刻居然有些无从出手的感觉。谁敢出手，就要做好第一个被杀的准备。
一时间场上气氛有些凝滞。
大家在等待着，到底谁能第一个出手？
就在这时候，一束月光从人群头顶落了下来。
月光贴着地面落下，像流水一样绕过伤榻底下那滩碎玻璃，顺着崩裂的矮台往上爬。
月光每漫过一处裂缝，里面迸出的碎石就停在原处不动。满地乱滚的石头，一颗接一颗悬在了半空中。
铜鼎吐出来的暗黄色光芒被月光一碰，咔嚓一下凝成了浑浊的冰壳。
冰壳里头的黄光还在挣扎，一闪一闪地透出来，怎么也挣不开。
那些绷得死紧的黑穗也一齐停住了。每一根都悬在离碑面不到半尺的地方，穗尖在发颤，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想往前钻，却连一寸都动不了了。
黑衣老者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手段。
他没说话，背后的渡劫法相已经轰地一声升了起来。十几丈高的黑山虚影从肩胛骨后面往上拔，山脊上裂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透着暗红的光。黑山还没完全成型。
山脊才刚露出头顶，一轮清冷的月刃已经从黑山正中间穿了过去。
月刃沿着黑山正中落下，从上往下，一刀到底。
山影齐腰断开。
上半截撞上左边屋檐，下半截砸在右边瓦面上，碎瓦和木屑哗啦啦落了一地，跟下了一场木头雨似的。
老者胸口的法袍无声地裂开一道线，白霜顺着裂口往两边爬，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从指尖到手腕，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透明的冰底下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他整只手就是放不下来，像被人从虚空中按住了。
曦月从街尾走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碎瓦。
月蚀轮悬在她肩后，不紧不慢地转着，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度。
眉心那道月印亮成了一盏被点着的灯，沿途的灯火在她经过的时候纷纷矮了三分，连烛焰都缩成了豆大一点，等她走过去才敢重新伸展开。
她的靴子踩在碎瓦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走到矮台前面，她的目光从罗天风身上略过，先落在那几张被压得变了形的伤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