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里的冬天来得早,桑维翰的炭盆却比冬天来得更早。
天还没亮透,枢密院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号人。桑维翰坐在堂上,面前堆着三摞半人高的文牍,手里那支笔像是长在了指头上,落纸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饿了半月的蚕在啃桑叶。
“河东的粮草,到底拨不拨?”一个参军模样的官员搓着手问。
桑维翰头也不抬:“拨。但要走汾水,不要走官道。”
“为何?”
“官道上个月被暴雨冲了三处,你指望粮车插翅膀飞过去?”桑维翰终于抬起头,眼皮底下压着两团青黑,“刘知远在河东,兵可以饿,马可以瘦,人心不能凉。”
“可是冯玉冯大人那边……”
“冯玉管的是御前茶盏,不叫管河东粮草。”桑维翰打断他,把批好的文书“啪”地甩过去,“去办。”
院里的官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各自散去。桑维翰端起冷了的茶,灌了一口,又把头埋进了文山里。
与此同时,皇宫后苑的暖阁里,冯玉正往香炉里添了块龙涎。李彦韬坐在他对面,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靴尖慢悠悠地画着圈。
“桑老儿今天又发火了。”李彦韬轻飘飘地说。
冯玉眼皮都没抬:“他哪天不发火?你见他笑过?”
“我见他笑过一次。”李彦韬坐直身子,“上个月辽国使节来,他陪着笑脸敬了三杯酒。那笑得,比哭还难看。”
冯玉噗嗤一笑,用火箸拨了拨香灰:“那也是装出来的。这老东西心里头,怕是把咱们当契丹细作给恨上了。”
“恨就恨呗。”李彦韬翘起嘴角,“他恨的人还少?李守贞跟他同乡,照样被他参得丢官罢职。王景崇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这朝堂上的官,有一半夜里做噩梦都跟他有关。”
“另一半呢?”
“另一半白天也做噩梦。”
两人相视而笑。冯玉拢了拢袖口,凑近些:“说正经的,陛下最近对桑维翰,可是越发不耐烦了。上回御前议事,桑维翰当着满朝文武驳了陛下的面儿,说陛下‘春秋鼎盛,当思边鄙之忧,不可溺于宴游之乐’。陛下那脸色,啧啧。”
李彦韬压低声音:“所以陛下才要提拔你当枢密使。分他桑老儿的权,也叫他在枢密院坐不安稳。”
冯玉眼珠转了转,忽然正色道:“李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冯玉何德何能,敢与桑相分庭抗礼?”
“行了行了,这儿没外人。”李彦韬摆摆手,“你就等着接印吧。到时候,桑老儿那份奏折,经你的手先过一遍,他想说什么,你划个叉,他还得谢你省了笔墨。”
冯玉笑了,笑得像春日里的猫。
消息传到桑维翰府上时,他正在后院给自己养的一株老梅剪枝。管家站在三步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宫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冯玉要当枢密使了。”
桑维翰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一片本不该剪的枝条被截断了。他低头看着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半晌才说:“知道了。”
管家不敢多问,退了下去。桑维翰把剪子轻轻放在石桌上,在院子里站了许久。风从开封城头刮过来,带着黄河岸边的土腥气。他深吸一口,嗓子眼发苦。
第二天早朝,桑维翰出列,朗声道:“陛下,北面军务吃紧,契丹耶律德光驻兵幽州,虎视眈眈。臣请以刘知远为北面都统,统辖河东、魏博、镇州诸路军马,以备非常。”
朝堂上立刻响起一片低语。石重贵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桑爱卿,刘知远虽有战功,然此人刚愎自用,且河东那地方,他自己经营得铁桶一般。若再授予北面都统大权,只怕……”
他顿了顿,目光瞟了一眼冯玉。
冯玉立刻接话:“陛下圣明。刘知远与桑相素来交厚,若让他总领北面兵权,恐怕有人会说,这北边姓刘了。”
这话说得极毒。桑维翰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冯大人多虑了。刘知远守河东,如门之有闩,墙之有基。若连守门人都要被怀疑,那这门,还守不守了?”
冯玉一拱手:“桑相教训的是。只是下官觉得,门闩也有外门闩和内门闩之分。谁知道插在门上的,是防贼的,还是引贼的?”
朝堂上有人笑出了声。桑维翰转头扫了一眼,那笑声立刻像被刀切过一样断了。
石重贵咳了一声:“好了。刘知远北面都统的任命,朕准了。不过,都统府设在河东,不必移镇幽州。边地军务,仍由枢密院统筹。”
这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给你个头衔,但你管不了事。
退朝后,桑维翰一人走在宫城的长廊下。深秋的风灌进袍袖,鼓鼓的,像极了庙里被吹胀的经幡。冯玉从后面赶上来,满面堆笑。
“桑相,恭喜啊,北面都统可是您保下来的。刘知远知道了,一定感恩戴德。”
桑维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冯大人,枢密院的公案,以后就分你一半。契丹人的骑兵可不会等你把印信擦亮了再来。”
冯玉仍是笑:“桑相说的是。下官一定尽快上手,绝不拖后腿。”
桑维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冯玉站在原地,笑容渐渐冷下来。他转过身,对跟过来的小黄门低声道:“去告诉李彦韬,老狐狸动了。”
当晚,李彦韬在府中设宴,请了冯玉和几个亲近的朝官。酒席上,李彦韬半醉半醒地说:“诸位可曾见过桑老儿吃饭?有一次跟他同席,他把一块鱼肉翻了四遍,最后说‘这鱼不新鲜’。其实那鱼是刚从黄河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你们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众人摇头。
“他在想,这鱼到底是谁送到他桌上的,有没有下毒。”李彦韬说罢哈哈大笑,“这人的日子,过得比牢里的囚犯还累。”
冯玉接道:“可惜他再累,也挡不住咱们的茶点香。”
满座哄笑。
桑维翰府中,又是另一番光景。书房的灯亮到三更,刘知远派来的密使刚刚离开。桑维翰坐在灯下,面前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契丹的几处营垒。他的眼神落在地图上,又似乎穿过地图,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管家。
“老爷,大公子来信了。”
“说。”
“大公子说,他在汴梁城西的宅子,上月被冯玉的妻弟看上了,出价只有市价的三成。大公子问,卖还是不卖。”
桑维翰沉默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卖。”
管家愣住了:“老爷,那宅子可是咱们桑家在京城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