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9年,冬末,汴梁城。
郭威班师回朝那天,正赶上今冬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拉拉地往下落,像是老天爷在筛面粉,筛到一半没了力气。汴梁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脖子伸得老长,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就是郭威郭大帅!平了三镇,威震关西!”
“啧啧,你看人家那马,那盔甲,那气派……”
“听说三镇加起来十几万人马,郭大帅愣是三个月给平了!”
“可不是嘛,这要是搁我,光跑路就得跑仨月……”
郭威骑在马上,身披铁甲,面色沉稳。他身后的军队绵延数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士兵们步伐整齐,每一步踏在石板路上,都像是敲在围观群众心坎上的一声鼓。
郭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三镇是平了——李守贞在河中府烧成灰,赵思绾在长安掉了脑袋,王景崇在凤翔全家自焚。关中大地,终于不再冒烟了。
可汴梁城里的烟,好像比关中还要浓。
进城的时候,郭威远远就看见城楼上挂满了彩旗,城门口站着一排排迎接的官员。打头的是几个穿紫袍的大官,笑是笑着,但那笑法各有千秋。有的笑得像真心高兴,有的笑得像刚咬了一口酸橘子。
郭威在心里默默给这些笑容编了号:一号真诚,二号敷衍,三号皮笑肉不笑,四号……好家伙,那嘴角都快抽到耳朵根了。
汉隐帝刘承佑亲自在宫中设宴,给郭威接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皇帝站起来,举着酒杯,声音挺亮——
“郭爱卿,三镇叛乱,赖卿之力,数月而定。朕心甚慰,社稷之幸。”
郭威赶紧起身,弓腰垂首:“陛下过奖。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臣何功之有。”
刘承佑摆了摆手:“爱卿不必过谦。朕已拟旨,加封你为检校太师、兼侍中,赐金帛良马,府邸一座,良田千亩……”
郭威听着这一长串赏赐,嘴里说着“谢主隆恩”,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朝堂上这几位,脸色可都不太好看啊。
郭威的眼睛在殿里扫了一圈。
苏逢吉坐在文官席首位,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此人是当朝宰相,文官之首,写得一手好文章,人称“苏夫子”。他今天穿得板板正正,连衣褶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杨邠坐在武将席首位,正跟旁边的史弘肇低声说话。杨邠是枢密使,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这俩人有个共同特点——脸上的褶子比苏逢吉的衣服褶子还深,而且都跟苏逢吉过不去。
杨邠是个粗人,说话从来不拐弯。史弘肇更粗,号称“史铁枪”,打仗是把好手,做人是一根筋。这俩人凑在一起,那就是两把刀碰一块——叮当乱响。
苏逢吉这边,也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群文官,个个都是进士出身,写得一手好字,说得一口好官话。他们看杨邠、史弘肇的眼神,就像看两个刚进城的屠户——能干活,但上不了台面。
杨邠看苏逢吉那帮人的眼神呢?就像看一群绣花枕头——好看,不中用。
郭威端着酒杯,挨个敬酒。走到苏逢吉面前,苏逢吉站起来,笑容可掬:“郭大帅劳苦功高,苏某敬你一杯。”
郭威跟他碰了杯,低声说:“苏相客气。朝中大事,今后还要仰仗苏相。”
苏逢吉眯着眼笑:“哪里哪里,郭大帅才是国之柱石。”
郭威点点头,转身走向杨邠那桌。还没走近,就听见杨邠的大嗓门——
“老史,你说那帮文官,整天在皇帝跟前嘀嘀咕咕,净说些没用的!什么礼法,什么典章,打仗能用礼法打吗?敌人冲上来,你给他背一段论语?他就不砍你了?”
史弘肇闷声闷气地接了句:“砍得更狠。”
杨邠一拍桌子:“对嘛!”
郭威走到跟前,咳嗽了一声。杨邠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老郭来了!坐坐坐!刚才还说呢,这次平叛,你可是给咱们武将长脸了!看那帮文官还说什么‘武夫误国’!”
郭威坐下来,压低声音:“杨兄,这是宫里,说话注意点。”
杨邠一挥手:“怕什么?我又没点名道姓!再说了,苏逢吉那小子,我当面也这么说他。”
正说着,苏逢吉端着酒杯走过来了,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笑容:“杨枢密,史都指挥,郭大帅,苏某来敬各位一杯。”
杨邠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也不碰,直接仰脖子灌了。
史弘肇更绝,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嚼得吧唧响,跟没看见苏逢吉似的。
苏逢吉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转向郭威:“郭大帅,听闻你此次在关中,收编了不少降卒?”
郭威点头:“是,李守贞、赵思绾、王景崇麾下,有不少精锐。”
苏逢吉“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收编降卒,自然是好事。不过大帅也要留心——这些人今日降,明日叛,反复无常得很呐。”
杨邠“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苏相这话什么意思?降卒怎么了?降卒也是爹生娘养的!你嫌降卒反复,那你倒是去战场上劝他们别反复啊!”
苏逢吉脸色微变:“杨枢密,苏某不过是提醒郭大帅留意,并无他意。”
“提醒?”杨邠冷笑,“我看你是提醒皇帝,郭威手握重兵,收编降卒,是不是也想反复啊?”
这话一出,满桌寂静。
郭威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杨邠这嘴,真是比史弘肇的枪还快。
苏逢吉干笑了一声:“杨枢密多虑了。苏某绝无此意。郭大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那就少说两句。”杨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来来来,老郭,老史,喝酒喝酒!今天给老郭庆功,别说那些没用的!”
郭威举起酒杯,跟着笑了笑。但酒入喉咙的时候,他尝出了一丝苦味。
这场酒喝到后半夜才散。郭威出了宫门,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城,又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忽然笑了一声。
“大帅笑什么?”身边的亲兵问。
郭威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句话——仗好打,人难做。”
回到府里,郭威没睡,坐在书房里发呆。夫人张氏端了碗醒酒汤进来,看他那样子,问:“怎么了?平叛回来,该高兴才是。”
郭威接过汤,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夫人,你说这朝廷里,文官跟武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张氏笑了:“你问我?我问谁去?不过依我看,文官觉得武将粗鲁,武将觉得文官虚伪,谁看谁都不顺眼,能好好相处才怪。”
郭威想了想:“那你说,我是粗鲁还是虚伪?”
张氏白了他一眼:“你是又粗鲁又虚伪——粗鲁的时候像杨邠,虚伪的时候像苏逢吉。”
郭威差点把汤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