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忽然闪过墨儿神志不清时念叨的那两个字。
献祭。
它像是一根针，扎进记忆最深处。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阴冷的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试图从遗忘的深渊里爬出来。
神族古籍里描述的献祭之术，每一行字都像是用血写的。那全然不对等的以命换命，是他人之生机换取特定目标的存活，是成千上百的性命消散换取一线留存，这种丧尽天良的术法是我断然无法接受的东西。
可偏偏，这残缺不全的献祭之术，能够完成的效果里，包含了残魂未消散殆尽予以改壳复生，和保存完好的躯体引魂回生这两种可能。
前者意味着彻底抹去一个人的存在，后者则是在尸体上重新点燃生命的火种。
小汐作为现任主神，薛昀幻给她这东西，她没理由不知晓，也一定对其中的内容有所了解。她甚至可能比薛昀幻更早接触过那些禁忌的文字。
此刻小汐这态度，分明就是做错事，却又不想让我知道的模样。她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却又倔强地不肯开口求饶。
“献祭之术，你也接触过。”我用了陈述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证明的事实。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正在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灵魂。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情绪明显低落下来的小汐，她的肩膀微微缩了缩，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
我脑中像走马灯一般，闪过了我们见面以来所有发生的事，每一帧画面都带着血色的边缘，像是被刀锋划过的底片。
前世记忆刚刚回到这具躯体之时，孙卫关的案子就在第一时间打乱了我和小汐的重逢与沟通。那时候的她，眼神里明明藏着什么，却总是用温柔的笑容掩饰过去。
楚然娟陈尸的那栋公寓门口，楼道里被抹掉几乎看不清的残阵，像是一个被刻意擦去的签名，只留下模糊的痕迹。还有那个至今都未曾找到源头的小空间，那被毁了一半的传送阵，全部都是还没有解答的谜题。
我总以为时间会慢慢揭开这些谜底，却没想到，它们只是被一层又一层新的迷雾覆盖。
再然后，肖览山的出现将整个矛头引到了仙帝那儿。妖仙两界的斗争已经贯穿千年，仙帝那个老家伙为了自身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他做出什么缺德事都很合理。
那个时候的我，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至少幕后黑手是那个老狐狸，而不是我身边的人。
孙卫关这半妖在遣返妖界后的极速处罚，让我初次产生了怀疑。他比我预计更快的出现在了鬼界，和墨儿的信息交互又显得非常匆忙无比紧张。这一切，都好像无形之中有一双手在快进他们的人生。而恰好，化身俞洛的小汐很明显的表露出了不想让我前往鬼界的意图。我只当是她在意我的安危，没有深究。可如今想来，那种在意，更像是刻意的阻拦。
在那个神界的小空间里，奄奄一息的肖览山当时被我吊出了一口气，他在被带往极其隐秘的神界看押后却又离奇失踪，这本身就很不合常理。我反复回想当时的情景，他脸上那种僵硬又诡异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我的无知。是他身上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不久之前，薛昀幻和小汐联手设局抓住了一个据说姓肖的家伙，我却一直没有看到他真正的面貌，我作为诱饵分明参与这次行动之中，她们两个却没有和我解释一句。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打晕小汐的薛昀幻，显得无比刻意，就好像，特意跑出来转移我对抓捕者的追问一样。她故意利用我对小汐身体状况的关心，将我的注意力从神界内政上和内鬼事件上引开。
薛昀幻是得了谁的授意，不想让我参与进去？她们到底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直到现在回忆复盘我才意识到，那天薛昀幻打晕小汐的动作太精准，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薛昀幻离开那时，没有多看我一眼，匆匆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握着昏迷的小汐的手，满心都是担忧，也自然忽视了案件本身。
我主体意识回来的第二个案子里，同样来自冥界的染出现了。作为多年的老朋友，她提起小汐时的语气态度，明显带着嘲讽和鄙夷，好像很看不起她曾经的所作所为一样。染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同情，又像是警告嘲弄。
后续，徐凝微身体里带出的卜述申，怨气冲天，他一样是为数不多的，前世就认识我的旧相识。
这俩人一个在不经意之间和我透露了曾经的事，另一个，却好像是故意来混淆视线，让我陷入自我怀疑的，不再继续查案的。
我忽然想起染前世就说过的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有些人为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当时我只当是感慨，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某种暗示。
再后来呢？
小蒋因为卜述申对我的恶意中了灭心引，我决定去集团参考仙界历劫造一个全息历练器助小蒋破局，还顺便帮父亲查集团内鬼。在这些目的的掩盖之下，我暗中查探到了肖览山怂恿孙卫关进行的五行献祭阵最后一个可能完整的阵法，明明我已经离真相很近了。可也就在这个时候，蔡家那个小瘸子牵引出了拐卖案，我才暂时放下局里的事没多久，就又因为火灵事件不得不去一趟鬼界。还顶着俞洛身份的小汐又一次拦下了我。
几番妥协之下，最终敲定的冥界之行里，状况百出。俞洛为我挡下的那一刀让我彻底交付了信任。
所以，即使后来在冥河底找回了我被温养的另一半魂魄本源，我也一直没有怀疑过，是那时为了救我已经重伤濒死的俞洛，在暗中隐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