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殿前,因为接连两道军情,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这噩耗一般的消息瞬间打破了千珍宴原本的喜庆氛围。
妖兽入侵,重创北方的消息,飞速传遍了整个寒渊殿高层。
不多时,从四面八方数道强横的身影汇聚而来,到了大殿前那座可俯瞰全局的高台之上。
看来寒渊殿的高层尽数出动了!
苍尘大护法面沉如水,端坐主位。
刚刚上来的寒千凝紧随其后,秀眉紧蹙,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圣主寒尤也被象征性地请了过来,但他明显被边缘化,无人在意他,只能站在稍远的位置,雪灵儿作为圣女自然陪在他身侧。
而林峙,作为雪灵儿的护卫,也只能低着头,紧跟其后,无法趁机脱身。
高台上还聚集了几位核心的统领,包括面色冷硬的司徒煞,刚成为正统领,居然也有资格参加此次会议。
他的目光扫过林峙伪装的护卫,并未认出。
这时赶来了不少陌生面孔,以及四位闻讯匆匆赶来的殿内长老。
林峙看了一圈,暗自心惊,悄悄感知着台上的气息。
连同苍尘和寒千凝在内,此地竟聚集了六位元婴期大修士!
这还不算那些镇守在北洲各处的元婴长老,以及几位未曾露面的圣女,他们都未曾来到万象殿。
如果将他们算在内,寒渊殿的元婴修士,不下数十位!
寒渊殿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要知道他曾经所在的落霞宗,满打满算也没有十位元婴修士!
林峙更加不敢大声呼吸,屏息凝神,仔细聆听接下来的会议。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元婴长老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北边遭此突袭,数万妖兽之规模,显然有备而来,冰魄雄关失守,北方城池的守军定然猝不及防!等我们援军赶到,全速飞遁也需十数日时间,到那时,前线将士恐怕早已……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依老夫看,这兽潮来势汹汹,其目标直指我寒渊殿根本!不如收缩力量,凭借寒渊城坚固城防,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
话音刚落,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元婴长老立刻反驳,声如洪钟:“在寒渊城布防?那北边大片疆土、无数资源矿脉,难道就拱手让给妖兽了吗?就算此次侥幸守住城池,失去战略纵深,下次兽潮再来,规模更巨,我们难道能保证次次都守得住?依我看,必须立刻派兵支援北方,击退兽潮,重建防线方是长久之计!”
两位长老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引得人群中人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赞同老修士的说法,放弃被妖兽攻陷之地,主要守护寒渊城附近。另一派则赞同魁梧长老,认为应该出击。
但出击的代价巨大,这是人们都能想到的,所以更多人明显更多看好老修士的主张,守好一波,然后再反攻。
意见越来越集中,基本就要以固守定论了……
寒尤听着他们的讨论,只觉得那些冰冷的战略计划背后,是无数鲜活的生命。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有些急切地插嘴道:“诸位长老!北边……北边还有数百万的平民百姓啊!若是城池沦陷,他们……他们都会成为妖兽的口粮!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然而,他的话音落下,高台上却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位长老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漠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又继续他们的争论,仿佛他刚才什么都没说。
寒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林峙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圣主,空有其名,在此地毫无分量可言。
争论许久,端坐主位的苍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所有争论:“支援,是必然要派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乌压压一片的各方修士,语气变得深沉:“但问题是,派多少人?若将我寒渊殿主力尽数派出,城内空虚……”
他故意留下半句话,意味深长。
一位面相精明的长老立刻领会,接口道:“护法大人所虑极是!您看台下这些修士,来自北洲各处,鱼龙混杂。若是殿内空虚,他们万一……趁机闹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苍尘双眼微眯,闪过一丝冷光,缓缓道:“所以……既然如此,就把他们也带上。”
此言一出,台上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向来善于揣摩上意的长老才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击掌道:
“妙啊!护法此计甚妙!让这些宗门修士和散修组成联军,前往北境对抗妖兽。我寒渊殿只需派出少量精锐从旁督战即可。如此,既可抵御兽潮,又能借此机会消耗这些外部势力的力量,防止他们日后坐大,真是一举两得!”
几位长老闻言,相视一笑,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再无一人提出异议。
苍尘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语气森然:“冰魄要塞,原为叛徒凌霜华代管。如今竟如此轻易被妖兽攻破,其中必有内奸接应!待平定妖祸之后,定要严加清查,将所有党羽连根拔起!”
几位长老纷纷附和,咒骂凌霜华及其同党。
至于北方的人命,还是被做炮灰的修士们,压根没人在乎。
听着这冷酷至极的算计,寒尤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高层,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果然,那日随林峙所见所闻,并非偶然。
寒渊殿的统治,早已腐烂至此!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无论是北方即将沦陷的平民,还是台下这些满怀期待前来赴宴的修士,都不过是他们权力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自己这个所谓的圣主,究竟在为什么而存在?
雪灵儿敏锐地捕捉到寒尤眼中翻腾的痛苦,她与不远处的林峙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而寒千凝,在整个会议过程中却异常沉默,眼神飘忽,似乎心事重重,与往常精明干练的形象大相径庭。
直到会议接近尾声,她才仿佛回过神来,轻声向苍尘请示:“护法大人,那万象殿内的失窃之事……”
苍尘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挥袖道:“眼下妖兽入侵才是头等大事,哪还有精力去查什么失窃!让他们都去战场上自生自灭吧!”
寒尤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望着高台下那些尚且不知内情,只因妖兽入侵而群情激愤的修士们,心中充满了愤怒。
会议结束,苍尘撤去隔音屏障,带领众人走到高台边缘。
他运起灵力,声音如同洪钟,瞬间传遍了整个广场:
“北洲的修士们!诸位道友!本座刚获紧急军情,北海妖兽凶残暴虐,大举入侵我疆土,屠我城池,杀我同胞!北方防线告急,亿万生灵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声情并茂,话语中充满了悲愤之心:“值此北洲存亡之际,我寒渊殿作为北洲之主,誓与妖兽血战到底,守护我们的家园!但妖势浩大,非一人一殿之力可抗!本座在此呼吁,凡我北洲热血儿女,无论宗门散修,皆应挺身而出,加入讨妖联军,共赴国难!寒渊殿将开放武库,提供补给,与诸位并肩作战,誓死将妖兽赶回北海!”
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极具煽动力。
台下修士原本的恐慌,瞬间被点燃,转化为对妖兽的仇恨和保卫家园的决心,一时间群情激昂,呐喊声震天动地!
“驱逐妖兽!保卫北洲!”
呼声此起彼伏。
寒尤看着台下万众一心的场面,深受感动。
这才是北洲修士应有的气概!
但一想到苍尘等人背后的冷酷算计,他又感到无比刺痛。
就在这时,雪灵儿悄然靠近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清晰地说道:“圣主,您才是寒渊殿名正言顺的君主,北洲的共主。看着这些热血儿郎被蒙蔽去送死,您……真的甘心吗?”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寒尤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怒和不甘!
想起父母的遭遇,自己的困境,北方平民的惨状,台下修士的热血将被利用……
他胸中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就在苍尘志得意满,准备挥手下令联军开拔的瞬间,寒尤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因激动且清晰地响彻了整个广场:
“且慢!”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让整个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包括苍尘和所有长老,都带着无比的震惊,齐刷刷地聚焦在寒尤身上!
寒尤迎着苍尘的目光,强行压下心中对他的恐惧,声音提高,质问道:
“大护法!你口口声声要组建联军,共抗妖兽!那我问你,为何只字不提我寒渊殿主力军团何时开拔?”
他不等回答,继续逼问,语气越来越激动:“你让台下这些各方道友前去血战,那我寒渊殿的数万精锐甲士,此刻又在何处?是准备留守后方,坐观成败吗?”
最后,他几乎是指着苍尘,拷问:“这究竟是为北洲存亡而战,还是想借此机会,让诸位道友去消耗妖兽,而寒渊殿坐收渔翁之利?!请大护法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个明白!”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质问惊呆了!
苍尘的脸色瞬间阴沉,眼中杀机暴涨,恐怖的元婴威压如同山岳,轰然压向寒尤!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傀儡的废物,竟敢在数万人面前如此撕破脸皮!
在苍尘强大的威压之下,寒尤只觉得呼吸困难,膝盖发软,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
但他脑海中闪过林峙关于勇气的话语,想起那些苦难的面孔,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挺直了脊梁,昂着头,毫不退缩地迎着苍尘那杀人的目光!
台下死寂过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对啊!寒渊殿的兵呢?”
“难道真让我们去当炮灰?”
“圣主说得有道理啊!”
更有胆大的修士高声喊道:“请大护法明示!寒渊殿的士兵到底去不去?!”
质疑声涌来,甚至连列队待命的寒渊殿士兵中,也出现了窃窃私语,面露疑惑和不满。
面对妖兽,难道他们要做缩头乌龟?他们当兵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但真正的危机来临时,自己却只能看戏?那自己存在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样道心还如何稳固?
林峙混在护卫中,看着寒尤挺直的背影,心中忍不住赞叹:“好家伙!这寒尤,胆子是真够大的!这一步,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苍尘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怒火。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绝不能当场格杀圣主。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圣主何出此言?寒渊殿身为北洲之主,岂会畏战不前?”
他转向台下,声音恢复了威严,但细听之下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元长老!阎长老!黄长老!程统领,即刻点齐我殿戍卫军团,与讨妖联军一同开赴北境!由你们四人亲自带队,务必击退妖兽,扬我殿威!”
听到寒渊殿也出兵,台下的质疑声才渐渐平息,重新被出征的情绪取代。
四位被点名的长老不得不出列领命,开始紧急整队。
很快,寒渊殿的甲士开拔,与各宗门修士混合编队,或乘坐飞舟,或御空而行,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寒渊城,奔赴北方战场。
不到半日,原本人山人海的广场变得空荡寂寥,只留下满地狼藉。
千珍宴也不得不中断了。
高台上,只剩下苍尘、寒千凝、寒尤、雪灵儿以及少数贴身护卫。
这时,苍尘盯着寒尤,目光阴冷,语气中充满了杀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圣主……今日,你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