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闻言，恭敬行礼道：“回前辈，此舟确是晚辈所有。”
那白发老者抚须而笑，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哦？看来小友家世颇为不凡啊。”
林峙与秦无双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老者为何有此一说。
老者却不再多言，只是绕着飞舟缓缓踱步，目光仔细扫过舟身的每一处纹路，似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这飞舟，老夫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宁清寒那丫头昔年的座驾流云逐月？”
宁清寒？
林峙心中剧震，如同惊涛拍岸！
这不正是与他签下那神秘炼器契约的雇主之名吗？
可这流云逐月舟，明明是瑶宸仙尊委托炼器殿维护后未曾取走的！
难道……这宁清寒，就是瑶宸仙尊本人？！
一个化神大能？
老者见林峙脸色变幻，眼中闪过诧异、恍然、最终化为深深的困惑，不由呵呵一笑：“怎么？小友莫非不认得宁清寒？”
林峙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苦笑着摇头：“不瞒前辈，晚辈并不识得宁前辈。此舟是晚辈前些时日，在映霞城炼器殿的拍卖会上，花费重金购得的。”
“拍卖所得？”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周围空气微微波动。
“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那丫头……她竟会舍得将这流云逐月拿出来卖掉？真是稀奇！稀奇啊！不过小友你这运气，倒也是极好，偏偏就让你买着了！哈哈哈！”
林峙趁他大笑之际，连忙追问：“前辈，敢问您与宁前辈是旧识？不知她……”
然而，他话未说完，老者笑声骤停。
也不见其有任何动作，林峙只觉眼前一花，一股轻柔却无可抗拒的罡风拂面而过，再定睛看时，原地哪还有老者的身影？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峙、秦无双、乃至一旁的雷敖，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你……你看清他是怎么离开的吗？”林峙喉头有些发干，问向身旁的秦无双。
秦无双俏脸煞白，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金丹巅峰的修为都看不清，我……我刚刚筑基，怎么可能捕捉到他的踪迹？”
雷敖更是猛咽了一口唾沫，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后怕，讷讷不敢言。
半晌，三人才从这匪夷所思的遭遇中回过神来。
重新登上飞舟，继续西行。
舟行天际，林峙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宁清寒的身份如同迷雾笼罩在他心头。
契约是那冯先生和自己签的，落款的雇主却是宁清寒……
能让一位元婴修士恭敬办事，为其奔走召集炼器师，所要炼制的又是仿制太素承天璧这等专门克制魔气的器物……
若她真是瑶宸仙尊，一位化神大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她要去何处？
才需要用到此宝？
一个地名如同闪电般划过林峙的脑海——黑风窟！
当今之世，魔气最为浓郁、堪称绝地的，唯有北洲与西洲交界处的黑风窟！
当年影爪帮帮主杨烈深入其中，九死一生才逃出。
夜魅为寻母踪，闯入后便音讯全无……
若瑶宸仙尊的目标真是黑风窟，那其中必然隐藏着惊天秘密！
他越想越是心惊，却也越是困惑。
然而眼前信息太少，多想无益，他只能暂时压下疑虑，将注意力放回当下。
飞舟掠过云层，下方山河壮丽。
当经过九霄圣域附近空域时，偶尔会遇到巡弋的九霄宫飞天卫队。
那些身着制式灵甲的修士，远远望见流云逐月舟那不凡的气象，大多会主动避让，或遥遥行礼，根本不敢上前盘查。
这倒是让身为九霄宫通缉犯的林峙省去了许多麻烦，连易容伪装都免了。
只是，每当遥望天际那宫阙隐现的九霄圣域轮廓时，林峙心中仍会涌起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师父谢红蕖喋血陨落的惨状，依旧刻骨铭心。
血海深仇，未曾或忘。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舱室内正盘膝闭目，刻苦修炼的秦无双，心中稍安。
好在……师姐回来了，这复仇之路，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月余时间，在枯燥的飞行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流云逐月舟缓缓降落在一条宽阔的官道旁。
远处，一片气势恢宏的山脉已隐约可见，正是中洲剑道圣地之一——无相剑阁的山门所在。
距离山门尚有数十里，空中已有无形的禁制波动，飞舟无法直接闯入。
时值春末，山野间绿意盎然，繁花似锦。
远望无相剑阁，群峰如剑，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无数亭台楼阁。
更有一股磅礴而沉凝的剑意弥漫天地，带着一种禅定的深邃，令人心生敬畏。
这与林峙想象中的纯粹杀伐剑宗颇为不同，透着一种“剑心通明、无相无我”的玄妙意境。
“这便是无相剑阁……”
林峙深吸一口气，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精纯剑元，不禁感叹，“不愧是剑修大宗气象！”
他虽习剑，但一直是野路子出身，首次亲临这等剑道圣地，心中难免震撼。
秦无双站在他身旁，眼神复杂，既有紧张，更有深深的怀念：“没错……我上次来，还是很多年前，随师父前来参加无相剑阁举办的问剑大典……”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峙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这次，我陪你去。”
他转身对雷敖仔细交代：“雷敖，你留守飞舟。此地已近无相剑阁，应无人敢轻易招惹瑶宸仙尊的座驾。物资备足，你安心在此等候便可。”
雷敖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保证：“老大放心！我一定把船看得好好的！”
安排妥当，林峙便与秦无双一同，沿着官道，向着那剑意源头步行而去。
官道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其中大半都是身负长剑、气息凌厉的修士。
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有的华贵，有的朴素，但眉宇间大多带着剑修特有的锐气。
秦无双低声解释道：“无相剑阁虽近百年声势稍逊于天剑阁与玄剑门，但底蕴犹在，仍是无数剑修心向往之的圣地。这些大多是从各地慕名而来，希望能拜入山门或聆听讲法的。”
林峙微微颔首，此事他早有耳闻。
他看着那熙熙攘攘通往山门的人流，感叹道：“式微之下尚有如此盛况，那此时鼎盛的天剑阁，又该是何等光景？”
秦无双闻言，却是噗嗤一笑，带着几分促狭：“还能怎样？无非就是山门更高些，宫殿更大些，剑修更多些罢了，难道还能把天捅个窟窿不成？”
林峙被她逗乐，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两人相视一笑，携手继续前行。
越靠近山门，人流越是密集。
巨大的汉白玉山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林峙讶然：“今日怎会如此多人？”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衣着光鲜，腰缠玉带、面色倨傲的年轻纨绔，闻言回过头，用看乡巴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林峙一番，嗤笑道：“哪儿来的土包子？连这都不知道？这个月是无相剑阁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之期！这些人，都是赶来碰运气的！”
林峙恍然，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我们并非来拜师，是受心慧居士与燕惊鸿前辈之邀，特来拜会。”
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听动静，这话一出，附近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即，那纨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夸张的嘲笑声：“哈哈哈！你说什么？受邀？拜会心慧居士和燕惊鸿前辈？小子，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吧？你知道那二位是什么身份吗？也是你这等无名小卒能见的？”
他这一笑，顿时引来了更多目光。
旁边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看似一伙的公子哥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
“啧啧，现在的人，为了混进山门，真是啥牛都敢吹啊！”
“还心慧居士？我爹想求见心静居士一面，等了三年都没排上号！”
“燕前辈更是常年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会邀请你？做梦呢！”
“小子，吹牛也不打打草稿！瞧你这寒酸样，怕是连山门前的试剑石都摸不过去吧？”
污言秽语，讥讽嘲笑，如同潮水般涌来。
秦无双气得俏脸通红，柳眉倒竖，怒斥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把嘴放干净点！”
那为首的纨绔见秦无双容貌绝美，虽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之光，嬉皮笑脸地道：
“哟？小娘子还挺辣！跟着这么个满口胡言的草包有什么前途？不如跟了本少爷，保你吃香喝辣，说不定还能求我爹帮你弄个外门弟子的名额玩玩？”
“你！无耻！滚开！”
秦无双何曾受过这等轻薄，气得浑身发抖，筑基期的灵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那纨绔被灵压一冲，脸色一白，连退两步，显然修为远不如秦无双。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又在山门前，料定对方不敢动手，立刻恼羞成怒，指着秦无双尖声道：“好你个泼妇！竟敢在山门前释放灵压！你想干什么？还想动手打人不成？你知道我爹是谁吗？这附近几座大城的城主都不敢和我这般说话！”
他身旁的狐朋狗友也跟着叫嚣：
“就是！敢在无相剑阁撒野，活腻了！”
“快给刘少爷道歉！”
“把这捣乱的男女轰出去！”
周围排队的人群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却无人出面制止。
林峙将秦无双护在身后，面色阴沉如水，双拳紧握，眼中已有寒意凝聚。
他虽不愿节外生枝，但若这些人再得寸进尺，他不介意给对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何事在此喧哗？！”
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自空中压下，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