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闻声抬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自山门内御空而来,衣袂飘飘,瞬息间便已悬停在山门上空,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
来人面容俊朗,气质沉凝,周身散发着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
“是金丹修士!”
人群中有人低呼,引得众人愈发敬畏,头颅垂得更低。
林峙定睛一看,心中不由一震!
这白袍青年,不正是段清疏吗?
一年多前在北洲分别时,他还只是筑基巅峰,如今竟已成功结丹!
这修炼速度,着实惊人!
段清疏悬浮半空,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事喧哗?扰乱山门秩序?”
林峙与秦无双并未随众人下跪,在这跪倒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方才那几个嘲讽得最凶的纨绔子弟,此刻虽也跪着,却偷偷抬眼,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瞥向林峙二人,低声讥讽:
“哼,见到金丹师叔还不跪?找死!”
“看师叔怎么收拾这两个狂徒!”
“刚才还敢大言不惭,现在傻眼了吧?”
那为首的刘姓纨绔更是趁机抢先开口,声音带着谄媚:“启禀师叔!是这两人在此胡言乱语,不仅插队生事,还胆大包天,竟敢谎称是受心慧祖师和燕惊鸿祖师伯邀请而来!弟子等气不过,才与他们理论了几句!不想,他们竟然敢占着修为高……”
话音未落,段清疏闻言,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浮现怒容,打断了纨绔的话语:“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
他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下方那两道站立的身影,身形一动,便欲降下惩戒。
然而,当他看清站在前方那名青衫青年的面容时,整个人定住,脸上的怒容瞬间化惊喜!
他身形急速落下,稳稳站在林峙面前,竟不顾周围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激动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林师兄!是您!您可总算来了!师尊和燕师伯日日盼着,您若再不来,师伯都要亲自出山去寻您了!”
这一下,整个山门前鸦雀无声。
所有跪着的弟子,尤其是刚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纨绔,全都傻了眼,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看着心目中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竟然对那个被他们讥讽为草包、土鳖的青年如此恭敬,甚至口称“师兄”,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无双也微微惊讶,侧头看向林峙,轻声问:“你们认识?”
林峙笑了笑,对段清疏的举动也有些意外,扶起他道:“段师弟不必多礼。是啊,算是生死之交了。”
他打量着段清疏,由衷赞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短短一年有余,师弟竟已凝结金丹,恭喜!”
段清疏激动得脸色泛红,连连摆手:“师兄谬赞了!若非当年在北洲得师兄多次指点,后又蒙嫂夫人赠予的冰魄玉髓相助,清疏绝无可能如此顺利结丹!”
一旁的秦无双敏锐地捕捉到“嫂夫人”三字,柳眉微蹙,疑惑地看向林峙:“嫂夫人?是柳青璇?她也去过北洲?”
林峙心中一跳,这段清疏说的,哪里是柳青璇啊!那是望归城的苏瑾啊!
他连忙打断段清疏的话头,打着哈哈道:“啊哈哈,明白明白!段师弟客气了,主要还是你自己悟性高,根基扎实!那个……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咱们还是先上山拜见两位前辈吧?”
段清疏顺着话头道:“对对对!师兄,这位姑娘,请随我来!师尊和燕师伯早已等候多时了!”
说罢,段清疏恭敬地在前面引路,林峙拉着尚有些疑惑的秦无双,三人直接御空而起,掠过下方那一片依旧跪着、面色精彩纷呈的弟子,向着云雾缭绕的山巅飞去。
半空中,俯瞰着下方恢弘却略显浮躁的宗门景象,林峙想起方才山门前的遭遇,不禁问道:“段师弟,贵宗如今招收弟子,似乎……不太注重心性品行的考量?”
段清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师兄明鉴。无相剑阁虽顶着剑道大宗的名头,但近百年来的式微是有目共睹的。天剑阁、玄剑门势头正盛,若我宗再严守过往极高的收徒标准,只怕……门下弟子会越发稀少,传承难继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一旁的秦无双听了,却是冷哼一声,薄怒道:“剑修之道,首重剑心!心术不正、意志不坚者,纵有天赋,终难登堂入室!贵宗如此饥不择食,招揽些纨绔子弟,岂不是自毁根基?难怪宗门气象一日不如一日!”
林峙怕她言辞过于尖锐,连忙轻轻拉了她一下:“双儿,少说两句。”
段清疏却并未生气,反而叹息一声,语气诚恳:“姑娘所言极是,字字珠玑。宗门内并非无人看清此弊,只是……唉,人微言轻,许多事非我一己之力所能改变。”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到秦无双身上,带着惊艳问道,“恕清疏冒昧,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秦无双。”
“秦无双?!”
段清疏身形猛地一滞,险些从空中跌落,他稳住身形,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秦无双,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就是谢红蕖师叔的那位亲传弟子秦无双?可……可你不是已经……”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显而易见。
林峙苦笑一声,接口道:“此事说来话长,曲折颇多。还是等见到心慧前辈和燕师伯,再一并细说吧。”
段清疏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好!我这就传讯告知师尊!”
他指尖弹出一道灵光,射向主峰方向。
很快,三人降落在一座清幽山峰的殿宇前。
此处灵气氤氲,环境雅致,与山下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段清疏恭敬道:“师兄,秦姑娘,这里便是家师清修之所慧心殿,燕师伯也已在内等候。”
三人步入大殿。
殿内陈设古朴,檀香袅袅。
只见数道身影早已立于殿中。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身着简朴灰色道袍的妇人,正是无相剑阁的心慧居士。
她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深邃,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整个大殿的氛围融为一体,令人心生宁静。
心慧居士身旁,站着一位气质清冷出众的美妇,正是燕惊鸿。
她身着华美的月白法袍,云髻高耸,容颜依旧绝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当她看到随着林峙走进来的秦无双时,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整个人都激动得微微颤抖。
“无双!真的是你!我的好孩子!”
燕惊鸿再也抑制不住,几步冲上前,一把将秦无双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哽咽,“师伯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感受到燕惊鸿怀抱的温暖与颤抖,秦无双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泪水夺眶而出,伏在燕惊鸿肩头,泣不成声:“师伯……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师父她……”
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林峙心中亦是酸楚难言。
他上前一步,对着心慧居士和燕惊鸿郑重行礼:“晚辈林峙,拜见心慧前辈,燕师伯。”
段清疏的师弟师妹陆云归和沈璎珞也在一旁恭敬行礼。
心慧居士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燕惊鸿好不容易止住泪水,松开秦无双,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急切地看向林峙:“林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双她……当年那一夜之后,我们都以为她已然……”
林峙神色沉痛,将当年秦无双为替师父报仇,不惜自爆本命剑魂,最终仅剩一缕残魂被他以秘法温养于天清泉中,以及后来他历尽艰辛,终于在万灵谷众人相助下,成功施展九转还魂大阵将其救回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
“……师姐虽侥幸重生,但当年伤势太重,一身金丹修为尽付东流,如今只得从头修炼。”林峙最后说道。
燕惊鸿闻言,连忙仔细探查秦无双的身体,片刻后,她脸上露出欣慰与心疼交织的神色:
“修为没了可以再练!只要人活着就好!傻孩子,你的剑道本源并未彻底消散,根基尚在,假以时日,定能重归巅峰!”
秦无双用力点头:“师伯放心!无双定会刻苦修炼,早日恢复实力,为师父报仇雪恨!”
提到报仇,燕惊鸿脸上的欣慰瞬间被凝重取代。
她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无双,报仇之事,切不可操之过急。即便你恢复金丹修为,甚至……就算加上师伯我,也远远不够。”
“什么?”秦无双愕然,“师伯您已是元婴后期,加上无相剑阁之力,难道还奈何不了九霄宫?”
燕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九霄宫能雄踞中洲,岂是易与之辈?明面上有宫主陆御宸,暗地里还有玄穹老道这等人物。更重要的是……九霄宫背后,确有化神修士站台!”
“化神修士?”林峙心中一凛,“化神大能不是超然物外,不涉世俗纷争吗?”
燕惊鸿冷笑:“超然物外?那只是世人的想象。至少,九霄宫那位太上长老,绝非善与之辈。当年我闻讯后怒闯九霄宫,逼得陆御宸不得不请出那位太上长老……在他面前,我连一招都接不下!”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与后怕。
秦无双脸色瞬间苍白,绝望涌上心头:“难道……难道要等到我们自己也修炼到化神境界才行?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一旁静听的心慧居士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无双师侄,报仇未必只有凭借绝对武力碾压一途。谢前辈蒙冤受屈,天下皆知。我无相剑阁乃至东洲正道,皆可为你师仗义执言,向九霄宫施压,迫其给出交代,还谢师妹一个清白公道。”
秦无双却倔强地摇头,眼中泪光闪动:“心慧前辈,师父的清白自然要讨回!但她被杀的血海深仇,也必须血债血偿!否则,我枉为人徒!”
林峙也踏前一步,站在秦无双身侧,语气坚定:“前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此仇不报,我等心魔难除,道途亦将受阻!”
燕惊鸿看着眼前这对眼神倔强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何尝不想手刃仇敌?
但化神修士的存在,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对秦无双道:“无双,师伯明白你的心情。但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冲动。留下吧,留在无相剑阁,拜入我门下。师伯会倾囊相授,不仅助你恢复修为,更要助你突破元婴,乃至窥探更高的境界!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报仇方有希望!”
秦无双沉默片刻,抬头看向燕惊鸿,眼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却也有一丝迷茫:“师伯,那需要多少年?”
燕惊鸿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无论多少年!师妹的仇,我们一定要报!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活着,必须变得更强!”
秦无双咬了咬唇,最终重重点头。
随即,她想起一事,问道:“师伯,那您原来的弟子,陆九霄和云无漪他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