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池鱼开口,另一名衙役紧跟着上前回禀:“大人,属下追查静姝入怡春院前的身份,却是一无所获。怡春院老鸨只说,她是经人贩子送上门的,瞧着模样水灵,便留下了,其余底细一概不知。”
池鱼抬眸,语气锐利:“那名人贩子,老鸨可识得面目、知晓姓名?”
“回大人,是旁人辗转介绍,老鸨与那人贩子仅有一面之缘,连样貌都记不真切,自那之后便断了联系,再也寻不到踪迹。”衙役如实回道。
陆明远长叹一声,面露难色:“线索到此处,竟又断了……”
“还有一事回禀!”那衙役连忙补充,“属下等人前往静姝生前在李府的厢房查看,却早已被后续入住的姑娘重新置办了物件,旧物尽数更替。
唯独院里的姑娘说,房中墙上挂着的四幅春夏秋冬四季装裱画,从未挪动过。
另有一幅春日踏青图,一直闲置在仓库,落满灰尘,属下已将这幅画取回来了。”
话音落,两名衙役合力将那幅卷轴抬上堂,小心展开。
画卷已然陈旧,边角微微泛黄,画中是春日郊野,柳绿花红,一众仕女踏青游玩,笔触细腻,看似寻常的闺阁写意画,并无异样。
池鱼缓步上前,俯身凑近画卷,目光如炬,一寸寸细细审视。
他先是看笔墨章法,再看画中景致布局,指尖轻轻拂过画纸纹理,忽然,指尖顿在画卷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留白处,眉峰微蹙。
他抬手取过案上烛台,将烛火凑近画卷边角,借着光影反复端详,随即又翻转画轴,查看画卷背面。
“大人,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
陆明远凑上前来,满心期待地追问。
池鱼不语,指尖点在画中一株垂柳的枝干上,又指向画卷背面隐隐透出的浅淡印痕,声音沉冷:“你们看此处。”
陆明远与一众衙役顺着他指尖方向看去,只见画中柳枝看似自然勾勒,可枝干走势生硬,与整幅画的温婉笔法格格不入,且画卷背面,有浅浅的、不规则的压痕,绝非常年悬挂、闲置落灰所致。
“此画笔法,虽刻意模仿闺阁女子的柔婉笔触,可柳树枝干的勾勒,力道刚硬,转折凌厉,绝非女子所能画出,是男子执笔,刻意伪装而成。”
池鱼语气笃定,指尖又移至画中仕女腰间的一枚玉佩,“再看这玉佩,纹样繁复,是宫中才有的云纹缠龙佩,寻常闺阁女子的踏青图,绝不会绘上此等禁物。”
“这印痕,是长期被硬物压着、反复摩挲留下的,此画绝非单纯的装饰,画中定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静姝留在身边,绝非偶然,她的真实身份,绝非普通被卖的女子这般简单!”
画中侍女垂首立在柳荫下,眉眼清浅,唇角抿成一道冷淡的弧度,那眉眼轮廓、那疏离神情,竟与葬身火海的静姝七分相像,唯独身形高矮、肩背比例,与静姝本尊有着细微偏差。
“竟是这般……”
池鱼低声呢喃,指尖缓缓拂过画中人的眉眼,语气微顿,再抬眼时,已带了几分随性笑意,看向身侧众人,“怡春院素来风雅,今儿我做东,咱们去喝杯清茶、听段小曲。”
陆明远当即一愣,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大人!您可是从这画里,瞧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端倪?”
池鱼直起身,袍袖轻扫,并未明言,只淡淡道:“眼下尚无定论,只是这画中人与静姝干系匪浅,或许能从怡春院的姑娘们口中,寻到一丝线索。”
言罢,一行人便退至偏厅更换便装。
不过片刻功夫,偏厅门帘轻挑,池鱼缓步而出。
褪去一身肃正官服,他换了身石青暗纹流云锦袍,腰系羊脂玉带,长发以一根墨玉簪高束,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本就清俊的面庞愈发棱角分明。
眉眼微扬,自带几分风流倜傥,举手投足间,活脱脱一个放荡不羁的世家贵公子,与先前刑部尚书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莫言立在一旁,本是淡漠的眼眸骤然收紧,目光牢牢黏在池鱼身上。
从他鬓边发丝,到腰间玉带,再到垂落的袍角,一寸寸看得仔细,眼底翻涌着难掩的稀罕与惊艳,脚步不自觉地往他身侧挪了半步,视线再未挪开。
一路往怡春院而去,萧莫言始终伴在池鱼身侧,旁人谈笑风生,他却充耳不闻,只垂眸盯着身旁人,喉间微紧,满心满眼,皆是这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陆明远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大人这般装扮,又瞥了眼一旁眼神灼热的萧侍卫,暗自咂舌,却也不敢多言,只快步跟着往那风月场中去。
怡春院朱漆门扉大开,暖香与丝竹便溢满了整条街巷。
池鱼一行人刚至门庭,老鸨早已笑脸相迎,正要张罗寒暄,池鱼袖中手一扬,“啪”地一声,一锭足有十两重的赤金元宝被拍在桌上,金箔反光,满座皆惊。
“啰嗦什么,挑十位顶好的姑娘,好酒好菜尽管上。”
池鱼语气散漫,眉眼间像个随性的世家公子,“今儿本公子请客,花多少银子都无妨。”
老鸨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忙不迭唤人张罗,片刻便簇拥着十位姑娘进了雅致暖阁。
暖阁内,红烛摇曳,酒樽轻响。
周正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当即拉过两位姑娘围坐桌旁,摇起了骰子,“来来来,赌大小!输了罚酒,谁怕谁!”一
时间骰盅碰撞,笑声阵阵,酒气冲天。
另一侧,池鱼端坐于琴案前,指尖轻拢慢捻,清越的琴音便潺潺流淌开来,洗去了满室的脂粉气,只剩几分雅致风流。
余下的姑娘们身着彩裙,和着琴声轻旋起舞,衣袂翻飞如蝶,舞步轻盈,与清越琴音相得益彰。
酒过三巡,周正早已喝得脸颊通红,又扯着姑娘们玩起了新花样。
池鱼也放下琴,含笑入局,看似随意伸手,却总能精准猜中骰子点数。
旁人只凭运气,他却暗借了指尖触盅的力道,感知骰子滚动的重心与落定的声响,这才次次必中。
不过半柱香功夫,姑娘们接连输了十几局,一杯杯烈酒入喉,早已醉得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言行也渐渐放得开了。
“池公子……您这手气也太旺了吧!”一位姑娘娇嗔着,又端起酒杯要罚。
池鱼轻笑,“罢了,罚酒太煞风景,换个游戏。咱们玩抢答,谁先答出,谁就免罚,答不出的,罚酒一杯。”
众人应和,池鱼抬眸,目光扫过醉意朦胧的姑娘们,语气骤然沉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第一个问题,静姝当年入怡春院,是孤身一人吗?”
话音未落,一位姑娘率先拍桌,口齿不清地抢答:“不、不是!她是和她娘一起被卖进来的!她娘叫温静柔,原是知书达礼的官家小姐做派,长得可好看了,还会作诗……”
另一位姑娘也急着开口,酒意上头,毫无顾忌:“对!温静柔刚进来时,性子烈得很,被逼着接了几次客,就偷偷上吊了!后来静姝也想跟着娘去,自杀未遂,被老鸨关起来天天盯着,直到开苞礼那天……”
“开苞礼那天,是谁点的静姝?”池鱼追问。
醉醺醺的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地喊出:“是李侍郎!听说李侍郎早就盯上静姝了,还让人给她下了猛药,直接送到了他床上!”
“那猛药……是老鸨给的?”陆明远忍不住插话。
“是、是老鸨和李侍郎一起安排的!”又一位姑娘补充,“静姝那时候哭着不肯,被人按着灌了药,后来就……就被送过去了。之后没过多久,静姝就被赎出去,成了李侍郎的二十一房姨娘……”
暖阁内的喧闹渐渐淡了,池鱼端坐案前,指尖捻着酒杯,眸底翻涌着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