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背一阵冷。
我们今晚一直盯着门,盯着车,盯着巷口。
没人看树上。
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平面游戏。
人家开了立体地图。
我问:“你看清脸了吗?”
东平哥摇头。
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吸了口气。
我赶紧说:“别动。”
他缓了缓,又说:“左手。”
“左手?”
“他用左手拿枪。”
林斌在电话里听见了。
他说:“记住这个。”
我问:“你知道是谁?”
“广州用左手短枪的人不多,敢在庆丰开枪的人更少。”
“名字。”
林斌沉默了一下。
“南三身边,以前有个叫左叔的人。”
车轮压过坑,车身一颠。
东平哥闷哼一声。
我回头吼:“开慢点!”
司机脸都白了:“阳哥,后面有车!”
我看向后视镜。
两束车灯从后面咬上来。
不是很近。
但一直跟着。
我拿着手机说:“林斌,后面有人。”
“几辆?”
“一辆。”
“车牌。”
我眯眼看。
灯晃得厉害。
“看不清。”
林斌说:“过前面桥洞,让司机别减速,桥洞右侧有条窄路,进去。”
我把话重复给司机。
司机咽了口唾沫。
“那条路很窄。”
“窄才好。”
东平哥忽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终于像点样了。”
我回头看他。
他也看我。
嘴边全是血。
他还在笑。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回去。
不能哭。
他刚说了,坐副驾就要让人看见。
让人看见我哭,太丢人。
可眼泪这东西,有时候不听老大指挥。
车冲进桥洞。
头顶传来轰隆声,有火车经过。
声音压下来,车里所有呼吸都被盖住。
出了桥洞,司机猛打方向。
面包车钻进右侧窄路。
后面的车跟得急,没来得及转,冲出去十几米才刹住。
我看见车窗降下来一点。
有人探出头。
我抓起座位下的扳手,降下车窗,朝后面比了个中指。
汕头峰要是在,肯定会说我这个动作技术含量不高,但侮辱性可以。
后面的车没有再追进来。
窄路两边是旧墙,车擦着墙皮往前走。
车内一股血腥味。
东平哥的呼吸越来越轻。
我心里发慌。
“快点。”
司机说:“已经最快了。”
我回头看东平哥。
“撑住,马上到了。”
东平哥没看我。
他看着车顶,忽然问:“小琳和汕头峰走了没?”
“走了。”
“你确定?”
“我亲眼看着车开了。”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峰仔命硬,小琳不能再被抓。”
我说:“你别管别人了,管你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
“我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管自己。”
后排一个兄弟哽咽:“哥。”
东平哥抬了一下手。
那人立刻不说话。
我问:“东平哥,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
车里没人说话。
东平哥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爸以前救过我老大猫腻,我也是最近才听说这么一个事,也不知道你爸就是昭明远。”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爸?”
“昭明远。”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车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问:“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我老大刚出来混,替人运货,被人卖了,差点沉江,是他把我老大捞上来的。”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也没人告诉过我。
我爸的名字这几天一次又一次出现。
秦先生知道他。
东平哥也知道他。
好像所有人都认识昭明远,只有我这个儿子不认识。
这感觉很不好。
像参加自己家的局,却没拿到说明书。
东平哥接着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出来混,别只认钱。钱会换主人,命不会。”
他笑了笑。
“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一点。”
我低声说:“所以你今晚帮我,是帮猫腻哥还他的情?”
“不全是。”
东平哥看向我。
“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心太重,什么都一个人扛,你不行,你脸上藏不住事。”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但从东平哥嘴里出来,已经算高评价。
他又说:“可你比他有人味。”
我喉咙发紧。
“别说了。”
“不说怕没机会。”
“不会。”
我转过身,盯着前面的路。
“你一定有机会。”
手机又响了。
是红姐。
我看着屏幕,手顿了一下。
接通后,她没有先问我在哪。
她只问:“你有没有事?”
我听见她声音那一刻,眼泪差点又下来。
“我没事。”
“你声音不对。”
“东平哥中枪了,我在送他去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红姐说:“我和姐姐马上过去。”
“别来。”
“昭阳。”
“秦先生的人可能盯医院,你们别来。”
红姐的声音低下来。
“你受伤了吗?”
“肩膀一点小伤。”
“你每次说小伤,就一定不是小伤。”
我不知道怎么接。
红姐又说:“我会到,但我不会乱露面,你别逞能,听林斌安排。”
我嗯了一声。
她挂电话前,轻声说:“你要回来。”
四个字。
比任何命令都重。
我说:“我会。”
电话挂断。
车也到了老军医院后门。
后门停着一辆担架车。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林斌说的人到了。
车刚停下,他们立刻拉开后门。
“伤者在哪?”
东平哥被抬下去。
医生剪开他的衣服,快速看了一眼伤口。
“推进去,准备输血。”
我跟着往里冲。
有人拦我。
“家属在外面等。”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是他兄弟。”
那人看了我一眼,又看我满手血,没再挡。
急诊通道的灯很白。
白得让人心慌。
担架车推得很快,轮子在地上响。
东平哥的手垂在边上。
我伸手抓住。
他也抓住我。
比刚才更凉。
到了手术室门口,医生把我拦下。
“不能进。”
我点头。
可东平哥没有松手。
医生催:“快点。”
我低头看他。
东平哥睁开眼,强挤出一丝笑。
那笑很难看。
也很东平哥。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断断续续。
“兄弟,这次给你丢人了,是我不好。”
我眼泪一下砸下来。
他还在说。
“你哭什么?”
“你可是要当老大的人。”
“你以后怎么带小弟,别哭。”
“我们这些混社会的,最终结果,无非就是我这样。”
我一个劲摇头。
“不是。”
我抓着他的手不放。
“送急诊。”
声音喊出来的时候,已经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