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上山头,前进大队办公室里。
赵明远顶着两通红的眼珠子在屋里来回转圈。
他昨晚一宿没合眼,生怕陈放真撂挑子不干。
苏处长在电话里可是放了死命令的。
陈放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王长贵和刘三汉。
赵明远眼睛一亮,刚要端起干事的架子开口。
陈放直接把一张扯下来的笔记本纸拍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路线我接了,但这上头的东西,你今天必须给我落实。”
赵明远低头看去,纸上是陈放手写的几行大字。
一、省厅立刻调拨两箱全新7.62毫米钢芯步枪弹。
二、十斤高纯度止血粉、医用绷带及抗生素。
三、配备一副崭新的八倍军用望远镜作为备用。
赵明远看的眼皮狂跳。
“陈放同志,子弹和军用望远镜那是战备物资。”
“需要层层审批,你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陈放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移到最后一段话上。
“看清楚最后一条。”
那是一份免责声明:
此次长白山狩猎考察,若外宾及省厅人员未听从向导陈放全权指挥,导致重伤、失踪或死亡,一切后果由省厅自行承担。
红旗公社前进大队概不负责,且事前承诺的重油及化肥指标不得克扣。
“不可能!”
赵明远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后退两步。
“苏处长说了兜底,你还让我签这种生死状?”
“外事无小事,出了岔子我得掉脑袋!”陈放看着他。
“不签,你现在就把五吨重油拉走。”
“外宾到了,你亲自带他们进老林子。”
“野狼沟还是黑瞎子洞,随你们挑。”
刘三汉在后头端着双管猎枪,枪托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赵干事,咱们大队的命不比你们省城人的贱。”
“几张红票子就想买咱们垫背?”
“今天这字你不签,休想让陈放挪动半步!”
王长贵适时地在一旁磕着烟袋锅子。
“明远呐,陈放有军区的红头批文。”
“真要闹起来,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
“你这任务要是黄了……”
赵明远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太清楚空手回省城的下场。
挣扎了足足两分钟,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
在纸的右下角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拿过王长贵的印泥,狠狠按了个红指印。
“东西我马上联系县武装部跟土产站,明天天黑前送进村!”
赵明远把免责书推回给陈放,气喘得像拉风箱。
陈放收起纸条折好揣进内兜,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军用等高线地图,平摊在桌面上。
“高宏伟画的路线全是雷。”
陈放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绕开野狼沟的线。
“这回,我们走碎石岗老山道,直插长白山中围外沿。”
他在几处画了红圈。
“这三点,是百年老红松密集区。”
“春天黑瞎子出仓,最喜欢在这几处掏老熊蜂的蜜,或者刨草根。”
赵明远盯着红圈,皱起眉。
“这地方离深山核心区太近了吧?”
“不怕碰上别的野兽?”
陈放把铅笔扔在图上。
“这几处觅食点,正好压在远东豹的领地边缘。”
“那大猫在那一带留了尿臊味。”
“寻常的狼群和发疯的野猪群,闻到味儿就不敢靠近。”
“借它的地盘,能给咱们挡掉一多半的麻烦。”
赵明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没想到陈放连林子里野兽的地盘都算得这么准。
这种野外生存的底蕴,连省林业局的专家都做不到。
陈放双手撑着桌沿,盯着赵明远。
“回去告诉那三个洋人。”
“进了我的山,守我三条铁律。”
“第一,进林子后,他们离我的距离,绝不能超过十步。”
“第二,不管看到什么,没我的口哨声,谁敢碰枪机,我先撅了他的枪管。”
“第三,打什么野兽,什么时候打,往哪打,我说了算。”
“谁敢贪枪乱开火,我立刻拿麻绳绑了扔下山!”
“这三条,你最好拿大喇叭在他们耳朵边翻译三遍。”
赵明远咽了口唾沫,只能点头。
……
第二天晌午,村口土路上卷起一道黄龙。
一辆半新的解放牌大卡车轰轰隆隆开进前进大队打谷场。
王长贵带着刘三汉、王大山等人等在边上。
车门推开,赵明远先跳下来,接着是省厅派来的随行翻译老周,最后下车的是三个欧洲客商。
打头的叫弗兰克。
个头足有一米九,黄头发络腮胡,穿着一套厚实的咔叽布猎装。
肩上扛着那把英国产双管大口径来复枪,上面卡着黑色的光学瞄准镜。
这人脚底下的高腰牛皮靴踩在打谷场的干泥面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后面跟着标本师汉斯,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铝皮箱子。
拿相机的皮埃尔东张西望,对着土墙边的牛粪堆连按了两下快门。
弗兰克皱着眉头扇了扇跟前的尘土,转头对着老周嘟囔了一大串外语。
老周满脸堆笑地点头,转过身对王长贵伸出手。
“王支书,弗兰克先生说咱们这地方风景原生态,对这趟进山非常期待。”
王长贵赶紧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正要迎上去握手。
“风景原生态?”
旁边老榆树底下传来陈放的声音。
他把玩着手里的剥皮小刀,头也没抬。
“他说的是,这种连柏油路都没有的穷乡僻壤。”
“除了耗子,能打着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猎物。”
老周手僵在半空,脸憋得通红。
他没想到这个穿绿军装的乡下向导竟然听得懂外语。
王长贵的脸当即沉了下来,手直接缩回袖口里,连客套话都省了。
刘三汉更是把双管猎枪往地上一杵,重重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