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落山,向阳坡大院灯火通明。
王长贵背着手,领着刘三汉、徐长年进了大门。
大队干部们齐聚,专门来给陈放温锅底。
院子里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五花肉炖粉条的霸道香味,顺着山风飘出去二里地。
“来!陈放,这杯酒,大队敬你!”
王长贵端起粗瓷海碗,里面倒满了辛辣的地瓜烧。
“没有你,大队分不到那么多化肥。”
“咱们社员秋后还得勒紧裤腰带。”
“这院子,你住得硬气!”
陈放端起碗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半碗。
火辣的地瓜烧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初夏夜晚的湿气。
两口支在空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浓汤。
前进大队几十号帮工的汉子围着四五张拼起来的矮桌,正甩开腮帮子造饭。
今天这顿燎锅底酒席,大队出肉,徐长年批条子,面子里子全给陈放撑足了。
刘三汉喝美了。
那张粗糙的黑脸泛着红光,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他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从铁锅里捞出一根剃得不太干净的大棒骨,拿手掂了两下。
“大山,你瞅这上面还挂着油星,扔了可惜!”
刘三汉大着舌头,转头看向西北角的狗窝。
“那几条好狗可是大队的功臣。”
“今儿也得让它们尝尝荤腥!”
话音刚落,刘三汉胳膊一抡,带着肉筋的棒骨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狗窝前的空地上。
换做村里别的土狗,闻见肉味早就疯了。
十有八九得为了这块骨头咬得一嘴毛。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角落。
等着看几条大狗抢食的热闹。
骨头在黄土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场面静得出奇。
趴在最高处一号窝里的追风,连下巴都没从两只前爪上挪开。
它只是掀了掀眼皮,喉咙深处克制地发出半个低沉的音节。
“呜。”
正准备起身的黑煞,浑身肌肉一僵,硬生生把迈出去的前爪又缩了回去。
那宽大的黑鼻头不停抽动,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愣是没敢再往前挪半步。
旁边二号窝里的雷达急得原地直跺脚,两只大耳朵乱转,可就是不敢离开半步。
磐石和虎妞更是卧在里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么大一块油汪汪的骨头掉在跟前,七条狗,没一只出声,没一只动弹。
王大山夹着粉条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张,粉条“吧嗒”一下掉回碗里。
“我的老天爷……”
老徐会计揉了揉眼睛,手里的酒盅直晃。
“陈放,你这是给它们下蛊了?”
刘三汉酒醒了一半,端着空碗往前凑了两步,扯着破锣嗓子咋呼。
“邪门了嘿!”
“这还是长白山里咬黑瞎子的狼狗吗?”
“放着肉不吃?”
陈放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酒碗,站起身,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嘘——”
一声锐利的口哨声划破院子。
哨音刚落。
黑煞那庞大的身躯瞬间从窝里弹射出来,两步跨到骨头跟前,一口叼起。
没有任何逗留,转身退回,老老实实趴下开啃。
剩下的几条狗依旧保持着原样。
整个院子安静了足足三秒。
“看见没?”
王长贵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指着那排狗窝。
“这叫规矩!”
“没人家的令,就是座肉山摆在那,这群狗都不会挪一下腿!”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王大山拍着大腿直嚷嚷,说以后大队开会,得把这几条狗拉去旁听。
酒席一直闹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大锅见了底,两坛子地瓜烧也喝了个干净。
社员们打着饱嗝,帮着把桌椅板凳收拾妥当,三三两两出了大院。
王长贵临走前,站在门口拉着陈放的胳膊叮嘱。
“这院墙修得结实,晚上关好门踏实睡。”
“省外贸厅的后续指标有我盯着。”
“你这段日子啥也别管,把这几条伤狗养利索是正事。”
陈放点头应下,伸手拉动那扇三寸厚的老榆木大门。
“嘎吱——咣!”
沉重的实木门闩插进凹槽。
两米五高的砖墙将整个大院与外界彻底隔绝。
院子里的篝火只剩下几块发红的木炭,偶尔崩出几颗火星。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陈放拎起一个铁皮水桶,走到院中间新打的水井旁,摇着辘轳打上一桶凉水。
他走到狗窝前,依次给七个木盆里添水。
水刚倒满三个盆,到了追风跟前。
陈放弯下的腰突然一顿。
原本卧在干草堆里的追风,突然站直了身体。
那两条后腿绷得死紧,一双青灰色的竖耳直直朝向正北后墙的方向。
紧接着,一旁的黑煞也猛地抬起头。
踏雪、雷达、幽灵、虎妞和磐石,全部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它们都在没有听到任何明显声响的情况下,齐刷刷地面向了后墙底下的青砖犬道。
陈放轻轻放下水桶,没有弄出一丁点碰撞声。
反手一摸,大拇指直接扣开后腰那把五四式手枪的击锤。
脚下踩着布鞋,步子极轻地向后墙靠过去。
初夏的夜风从老林子里吹下来,越过墙头灌进院子。
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猫科动物骚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