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得进山立规矩。”
陈放拉过长条凳坐下。
“支书,明天我跟韩大爷进山。”
“这大猫得活赶,不能下死手。”
王长贵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陈放话里的意思。
“活物比死皮子值钱,这账我算得明白。”
“但你俩进去,我不放心。”
“万一那畜生不按套路出牌咋办?”
“三汉!”
王长贵扭头冲着院子里吼。
刘三汉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洗脸。
听见动静扯着毛巾擦了把脸就冲进屋。
“支书!”
“提着你那把双管猎枪。”王长贵直接下令。
“再挑三个机灵的基干民兵,带足了挂药火枪。”
“明天跟陈放和老韩进山划界。”
“你们几个,带人扎在防风林外头。”
“要是那大猫真不知死活往下冲,别管什么外汇不外汇,当场给老子崩了!”
刘三汉看了陈放一眼,重重一点头。
“明白!”
中午,向阳坡大院。
日头正毒,院子里热浪翻滚。
陈放从铁皮箱子里头拿出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剩下的熊油。
原本那颗金丝铜胆大部分用来给伤犬治病了。
剩下的这些边角料,腥臭味出奇得重。
陈放拿了根木棍,把熊脂和胆渣搅匀,然后往里倒了两大碗草木灰。
“黑煞,追风。”
陈放冲着狗窝招了下手。
追风缓步走了过来,黑煞更是直接凑到了搪瓷缸子边上。
大黑鼻子抽动了两下,被那股浓烈的黑熊味道激得打了个响鼻。
陈放指了指缸子。
“尿进去。”
两只狗对视了一眼。
追风走上前,一条后腿抬起,一股骚黄的尿液准确地呲进了搪瓷缸里。
黑煞紧随其后,量更大。
猛犬的尿液里,带着强烈的肾上腺素和领地标记激素。
这股味道跟黑熊的腥臭、草木灰的焦苦混合在一起。
在烈日的暴晒下,瞬间发酵出一股让人作呕的复合恶臭。
陈放屏住呼吸,拿木棍快速搅匀。
粘稠的黑色膏体渐渐成型。
这东西,比什么定盘香都管用。
对远东豹来说,这气味释放的信号就是。
一头发怒的黑熊,刚在这群狼狗的领地里大闹了一场,且双方都留下了浓烈的激素。
这种随时可能爆发混战的烂摊子,独居的猫科动物绝对不愿意插足。
……
次日,天刚擦亮,向阳坡大院静悄悄的。
厚重的正门没开,西北角的实木挡帘被从里头顶起。
陈放一身旧绿军装,肩上斜挎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手里提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子,弯腰从犬道钻了出来。
墙外的防风林边上,露水正重。
刘三汉端着双管猎枪,身后跟着三个端着挂药火枪的基干民兵。
“陈放。”刘三汉压着嗓门。
“老韩大爷带着他那两条狗,已经在东边林子口扎下了。”
“按你说的,卡着它往东跑的道。”
“我带着他们几个,就在这防风林外圈五百步转悠。”
刘三汉拍了拍腰里的子弹袋。
“听见里头枪响,我们立刻往里冲。”
陈放摇了下头。
“刘队长,这大猫成了精,最会声东击西。”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没我口哨,你们就在原地趴着,千万别往深了扎。”
“真要把它惹急了从树上扑下来,普通火枪根本没机会开第二火。”
刘三汉脸上的肉紧了紧,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我们卡死外围。”
交代完毕,陈放吹了声短促的轻哨。
犬道里连着钻出七道黑影。
追风一马当先,青灰色的身躯借着清晨的薄雾,迅速融入树林的背景中。
“散开。”
陈放打了个手势。
七条狗瞬间变阵。
雷达那一对大耳朵支棱起来,湿润的大黑鼻子几乎贴着烂叶子,走在追风侧前方负责探路嗅探。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拉开十步,身子伏低。
变成两道无声的黑色影子,散入两侧茂密的灌木丛充当警戒哨。
体型最大的磐石和体型粗壮的黑煞紧贴陈放左右两侧。
六十来斤的虎妞则缀在队伍最后方,警惕地防备着后路。
陈放走在队伍中间,顺着防风林往中围外圈的方向摸过去。
这片原本属于人类活动外围的林子,今天完全变了味。
才走出不到一里地,雷达就连着打了三个响鼻。
大耳朵焦躁地前后转动,前爪不安地在地上刨着土。
陈放蹲下身子。
兽道旁边的一棵水桶粗的红松上,离地三尺的地方,树皮被锋利的硬物撕扯得破烂不堪。
几道深深的爪痕嵌进白色的木质部,顺着抓痕往下淌的树脂还没完全凝固,透着一股生木头味。
再往前走二十步。
一坨带着浓重腥臊味的粪便,大喇喇地横在兽道正中间的一块石头上。
正常的远东豹为了节省体力,标记领地的间距起码在半里地以上。
可现在,几乎每走个二三十步。
陈放就能闻到一股属于猫科动物独有的信息素味道。
有蹭在草皮上的底绒,有挂在树根上的尿渍,甚至有刻意折断的灌木枝。
这畜生不是在闲逛,它把这片紧挨着向阳坡的防风林,当成了自己重要的领地在标记。
陈放直起腰,把右手的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大拇指搭在五六式半自动的保险片上,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
队伍继续往前压,足足摸了四十分钟。
前方树叶渐渐稀疏,露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正是他之前和狗群撒尿、垒石头定下的“青花岩界碑”原址。
可那三块垒成品字形的青花岩,早被扒拉得散落一地。
取代石堆的,是一摊暗红色的烂肉。
幽灵在左翼停下,低低呜咽了一声。
陈放端着枪走近,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头半大狍子的残骸。
陈放拿脚尖挑了一下干瘪的皮毛。
猎物死得很透,死状符合标准的大型猫科动物做派。
肚子被豁开,肝脏、心脏这些营养最丰富的内脏被舔食得干干净净。
而狍子身上肉最厚实的后座和两条大腿,却只啃了不到一半。
最骇人的是头。
这头狍子的天灵盖,从鼻梁骨到两只眼眶上方。
被恐怖的咬合力硬生生挤成了几块碎骨头。
头盖骨上,留着两个深达寸许的犬齿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