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连干三杯,脸颊微微泛起红来,坐回位子上夹了一块拍黄瓜压酒。
黄政看着自己下属两口子的互动,笑了笑:
“老秦,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你这酒量可以啊。”
秦政把黄瓜咽下去,端起茶杯漱了口:
“老大,平时办案哪敢放开了喝?就这量,也就是两斤的量。”
李琳又把目光转向一直坐在丁亮旁边的赖纹纹,然后又扫了丁亮一眼。
这位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今晚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吃菜、听别人说话,面前的酒杯只动了两次。
李琳端起自己刚满上的杯子:
“丁主任,你坐那儿一声不吭的,想什么呢?来,我陪你走一个。”
丁亮赶紧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脸上浮起一个跟平日里签文件时截然不同的松弛笑容:
“李书记,我这不是在排队嘛。您一个一个来,我排在后面不着急。”
他朝桌上环顾了一圈,声音里有种难得放松的开朗:
“来雾云这么久了,今天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自己人”的饭局,心里头特别敞亮。
这杯我先干了……我再加三杯。”
他说到做到,接连四杯下肚,面不改色地坐了回去,擦了擦嘴角,朝李琳拱了拱手。
黄政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一点儿也不拦着。
他心里清楚,这桌上除了自己这个半瓶倒的,其余各个都是久经沙场的“酒仙”
待丁亮落座,李琳端起酒杯把话头又往前引了一步:
“各位,今天铁子和丹丹请大家来,也许有人心里有疑惑……怎么就突然攒了这个局?”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因为铁子要离开雾云一段时间,去办一件要紧的大事。
具体什么事就不要问了,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她举起酒杯:“来,我们共同举杯,祝铁子此去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全桌的人都站了起来,酒杯交错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的“一路顺风”“干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回荡开来。
夏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举着刚斟满的杯,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陈艺丹站在他旁边,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拉了一下,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安静而踏实。
李琳放下酒杯坐回去,拍了拍手:
“行了,接下来自由发挥。你年轻人多喝点……见兵、陈乐、周爽,你们三个还没怎么发挥呢,去把铁子整趴下,算是你们的任务。”
李见兵和陈乐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一个拿酒杯一个拎酒瓶,朝夏铁的方向走过去。
周爽也端着自己那杯红酒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铁子哥,咱三对一,你压力大不大?”陈乐笑眯眯地晃了晃酒瓶。
夏铁抄起酒瓶往自己杯里满上,下巴一扬:
“压力?我夏铁什么阵仗没见过?你们仨一起上我也不怵!”
一桌人哄堂大笑。
王有财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琳的手肘:
“老婆,你今晚喝得有点多了,少喝点。”
李琳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酒杯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咱俩今晚还没喝呢。走一个?”
王有财把脸一别,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连黄政都被逗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烟灰抖落了一片在桌布上,赶紧拿手指拈了起来。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赖纹纹从闺蜜陈艺丹旁边偏过头来。
手指在酒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脸上的神色从闲聊的松弛里透出几分认真来。
她看了黄政和李琳各一眼:
“老大,琳姐,我有个事儿在心里头搁着好几天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场合说。
今天大家都在这儿,我想请你们帮我参考参考……看这事该怎么处理合适?”
李琳把酒杯放下来:“什么事?你们商业局的事?”
赖纹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也不全是。这中间牵扯到教育局,跨部门的协作。
我一个人协调起来总觉得使不上劲儿……可能得老大您出面才压得下来。”
黄政坐直了些,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熄,目光落在赖纹纹脸上:
“你先说说看。”
赖纹纹理了理思路,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是这样的。工业园一期那边有一家面厂,老板姓金,是我从莞市引进来的投资商。
这个人吧,生意做得不算太大,但很有社会责任感。
来了雾云之后他找到我,说想为当地的教育事业做点实事,给孩子们留一点东西。”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润嗓子:
“我听了当然高兴,就把他介绍给了教育局。
教育局那边很快反馈了一个项目,就是为市一中新建一座图书馆,附带一层学生综合娱乐室,总投资预算大约二百万。
金老板是个讲究人,他说钱他捐,但要按工程进度分批打款,每一笔都要有监理报告才付。”
“这要求很合理。”黄政点了点头。
“是,我也觉得合理。”
赖纹纹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可前些天他突然停了款。
工程队干了半个月就停了,现在那个半截子工地戳在那儿,学生们路过都要指指点点。
教育局那边郑局长找我沟通,让我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我前天专门去了一趟面厂……你们猜怎么着?
金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赖局长,我信任的是老校长那个人,他跟我说这个图书馆怎么布局、哪些书值得采买、阅览室怎么设计,我听着是办实事的。
我还跟他一起蹲在工地边上吃过盒饭,聊过方案。
可现在他无缘无故被调走了,换了个新校长,还没上任就一口一个让我一次性打全款。
还说老校长的方案太老土,他要全面推翻重来,我凭什么信他?”
赖纹纹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无奈:
“我跟郑局长反馈了这个情况,您猜她怎么说的?
她说这是我的责任,因为面厂是我引来的,捐款人是我介绍的,钱到不了位就让我去想办法。
甚至还说:““实在不行,你们商业局先垫上,回头等项目结算了再还。”我当场就懵了。”
她看了看黄政,又看了看李琳:
“我当时也问了一句,为什么还没完工又突然调走老校长?
郑局长只回了我四个字……“工作需要”。
可我有点不信,这里面肯定有原因。
金老板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嗅觉比我灵多了,他也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刘小小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手指微微绞着。
等赖纹纹话音落下,她看了秦政一眼,又看了黄政一眼,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黄政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主动把话递了过去:
“嫂子,你就在市一中教书,这个事你听说过没有?”
刘小小肩膀微微正了正,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时机。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那一声瓷底碰桌面的轻响格外的清楚:
“黄市长,赖局长说的这个事,我知道。
而且不止知道……我还知道这里面真正的内幕。”
黄政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你具体说说,放心,大胆说!”
刘小小转过脸来,目光从桌上的菜碟上掠过,最终定在了黄政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显然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过了一遍:
“今天下午,教导主任通知我去新校长办公室谈话,我当时要上课没去。
但我后来听一位老同事转述了一件事……”
她把下午钱老师告诉她的小肖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听到的那些动静,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包括校长办公室的门反锁了、窗帘拉严了、里面传出不明动静、有人听到教育局常务副局长郑海霞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发白、步履踉跄。
她每说一句,桌上的气氛就沉一分。
“黄市长,”刘小小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常年教书育人的人特有的正派劲儿。
“我以一位人民教师的身份向您如实汇报这个情况。
如果只是作风问题,那属于道德范畴,但如果存在权色交易、以职务权力胁迫下属进行不正当行为。
那这就不再是教育系统内部能解决的事了。
而且那个新校长丘志远,据说他的父亲是省里的常委副省长,这样的人来雾云教育系统镀金。
如果他动歪心思,以后受害的可不止一两个女老师。”
她说完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这番话画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
桌上安静了几秒。
秦政坐在她旁边,脸色沉静,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上,没有插嘴。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他说话,一个公安局长在自己妻子的“举报”面前,最好的姿态就是沉默。
李琳和刘小小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李琳微微颔首,带着一种姐姐对妹妹的无声认可。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黄政。
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茉莉花的清香在舌尖散开。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目光从赖纹纹脸上移到刘小小脸上,最后环顾了一圈全桌的人。
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校准一个即将迈出下一步的棋局:
“这事我记下了。纹纹,你把金老板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抽空亲自去见他一面。
至于老校长被调走的有关内情…。。”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打火机壳在灯下反射出一道短促的光:
“等明天何露她们到了,一并理清楚。
该查的查,该改的改,教育系统不能让人当自家后院来逛。”
此时窗外院墙上的三角梅被夜风吹动,几片花瓣从枝条上脱落,在门灯的光线里缓缓地旋转飘落。
秋虫的鸣声时断时续,雾云城在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
桌上那盆酸辣汤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红烧肉的酱汁在盘底凝成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巫朗朗那边已经跟夏铁喝完了一个小轮,两颊泛着酒意,坐回何芸身边时被何芸递过来一勺热汤。
夏林从厨房端出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放在桌角。
周爽端着自己的红酒杯没再去找夏铁喝酒,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望着窗外被夜风吹动的树影,嘴角带着一个听不出含义的微笑。
桌上的话语声渐渐重新喧腾起来,各人又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和筷子。
秋夜的凉意从半开的院门渗进来,裹着桂花幽微的甜香。
混着屋里饭菜的热气和酒意。
在这个座无虚席的秋夜里慢慢融成一团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
有人举杯,有人夹菜,有人低头跟身边的人说着悄悄话。
那位在雾云市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风浪推着走的市长。
此刻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已经凉了半截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眯着眼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些人。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治理一个城市,打通一道道梗阻,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孤立的妙手。
而是像今晚这样。
一顿一顿的饭、一次一次的交心、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线索累积。
最终汇成潮水一样的力量,把那些原本盘踞在暗处的阻力一寸一寸地冲开。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树影晃得更厉害了。
而桌面上那些酒杯碰撞的声响。
在秋夜的安静里听着,竟让人觉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