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厅堂中央,先对着宇文士及行了一礼:“见过国公。”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又转向文安,屈膝行了一礼,只是未曾开口言语。
宇文士及在一旁笑道:“婉儿,这位便是你常听老夫提起的文侯。今日他终于得空来看你了,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宇文婉这才道:“见过文侯。”
文安点了点头,回了一礼,道:“不必多礼。”
宇文婉微微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努力稳住什么。
文安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令尊取的,还是早就定下的?”
宇文婉儿抬起头,看了文安一眼,又垂下眼帘:“听阿耶说过,是之前就定下的。”
“今年多大了?”
“十七。”
“来长安前在哪里过活?”
宇文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婉儿自幼随阿耶阿娘流落在外,没有固定的住处。后来双亲相继离世,婉儿便独自一人,辗转到了长安。”
文安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文安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稳住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那种眼神,那种强撑着平静、却藏不住哀伤的眼神,他在丫丫脸上见过。一个人心里受过多少颠沛流离,才会在讲述自己的身世时,这样面不改色?
文安没有再问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道:“苦了你了。”
宇文婉听到这话,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文安,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宇文士及适时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文侯,老夫这里有一件东西,想请文侯过目。”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案桌前,打开一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走回文安面前,双手递了过来:“这是婉儿带来的宗族世谱。文侯查验一番,便知真假。”
文安接过卷轴,入手不轻不重,绢帛微微发硬。他双手托住卷轴,缓缓展开。卷轴上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已经有些褪了,边角也有几处磨损,显然年代不短了。
他先看了一眼前面的部分,是宇文氏的世系脉络。从宇文泰开始,一路往下,每一代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顺着自己那一支慢慢往下捋,到他高祖宇文宪那一辈,又分出了一支旁系,往下过了几代,正好落在“宇文婉”这个名字上。
世系记载与那份族谱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旁支的分支脉络,倒显得比他手里那份更加完善。
他又仔细比对了一番,确认从辈分上来说,宇文婉儿确实跟他同辈,算是他的堂妹。
文安把卷轴小心卷好,双手递还给宇文士及,道:“族谱无误。从辈分上看,她确实是我的堂妹。”
(注:魏晋隋唐时期,门阀社会,谱牒核心功能是辨婚姻、别士庶,女儿的婚嫁、门第是家族最重要资产,所以必须记录;明清才形成 “只记妻、不记女” 的窄化规矩。前文有道友提出族谱关于是否记载女子的问题,此处作出说明,不再赘述。)
宇文士及接过卷轴,点了点头,道:“那便好。有世谱证明,如今又查验无误,文侯也该安心了。”
一旁的宇文婉一直安静地站着,她的目光从文安身上移到族谱上,又在文安说话时轻轻垂下眼睫,像是在听什么与自己有关又无关的事。
宇文士及忽然开口:“文侯,老夫方才说,有些东西请文侯过目,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婉儿,你身上带着的那个物件,不妨拿出来给文侯看看。”
宇文婉听了,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来。文安接过,入手触感粗糙。
是一块木牌,样式文安很熟悉。
木牌不大,约莫两指宽,三指长,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了,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正面刻着一个篆体“婉”字。字迹笔画工整,刀法利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气韵。背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显然被人摩挲了许久。
文安仔细看了那木牌几眼,指尖在“婉”字上停了停。他能感觉到那木牌表面的温度,带着被人的体温长期浸润后的微暖,与他自己怀中的那块刻着“安”字的木牌如出一辙。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边角磨圆,一样的光泽温润。这种木料不常见,这种刀法,好像是宇文氏独有的雕刻之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怀中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木牌,与宇文婉儿的木牌并排放在掌心。两块木牌并排放着,除了刻字不同,几乎一模一样。
文安看着那两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块木牌,是哪里来的?”
宇文婉的声音很轻:“是阿耶给婉儿做的。他说,皇周早就灭亡了,连族人都找不到了,什么规矩都不重要了。便给婉儿刻了这么一块木牌,让婉儿好歹有个东西傍身。”
文安把木牌递还给她。宇文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动作轻柔,生怕损毁了。
文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既然身份无疑,你自然要回到本家。”
宇文婉儿听到这话,一直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婉儿……多谢堂兄。”
文安点了点头。
宇文士及在一旁笑道:“文侯兄妹相认,可喜可贺。老夫也算是替宇文家尽了一点香火之谊。若是文侯不嫌弃,不若晚上就在老夫府上用饭,共贺这件喜事?”
文安站起身,对着宇文士及拱了拱手:“多谢国公美意。只是下官还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一声,也需要准备准备,好将堂妹接回去。今日便不叨扰了。”
宇文士及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文侯那边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来接人。婉儿这丫头,在老夫这里住着,倒是叫老夫有些不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