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火,炼金房砂石都泛着烫人的热气,闸门口广场旗杆上那颗人头在风里微微晃着,老远就能看见。
炼金房角落内三个男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半壶喝剩的劣酒,还有两块干硬得硌牙的麦饼,却谁也没动一下。
贺老六佝偻着背,脸上布满了沟壑,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酒葫芦,指节绷得发白,一双眼时不时往门口瞟,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贺老六咽了口发干的唾沫,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发颤:“三哥……要不,要不我们放弃吧!大不了……大不了这份钱我们不挣了!”
贺老六往前凑了凑,声音里的恐慌快要溢出来:“昨天赵大胆那尸首还在闸口挂着呢!那小侯爷是什么狠角色你也看见了!
什么传了上百年的手艺,在他手里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那铁疙瘩连肚子里藏的东西都能探出来,还有那什么鬼管子,什么法子都不好使啊!再往下趟这浑水,咱们哥几个的脑袋,早晚也得挂在那旗杆上吹风!”
“放弃?”徐立三猛地一拳砸在干硬的麦饼上,麦饼瞬间碎成了渣,徐立三眼睛瞪得通红,厉声呵斥,“哪有那么容易!”
徐立三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都带着淬了狠的力道,砸得贺老六浑身一缩:“我们早拿了那人的定金,整整五百两银子!
哥几个分了钱,该赌的赌,该嫖的嫖,早花出去大半了!
贺老六你的钱也给婆娘抓了药吧!吐的出来吗?
再过几天要是交不出约定的货,别说张督主要我们的命,外面接货的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们!”
一直没吭声的鱼悬机终于抬了眼,他指尖捻着一根干枯的草茎,眼神阴沉沉的,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比徐立三的呵斥更让人脊背发凉:“老六,三哥说的是实话,现在就算你想收手,也晚了。”
鱼悬机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却字字戳中要害:“赵大胆虽然死了,可矿上谁不知道,他平日里跟咱们三个走得最近?张督主的人昨天就已经在工棚里挨个问话了,现在全矿都在严查同伙,咱们就算现在跳出去说自己干净,人家会信?退,一样是死路一条。”
贺老六瞬间瘫在了干草上,脸煞白得像纸,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藏身上不行,搜身搜得跟筛子似的,那铁疙瘩连屁大点金属都能响,咱们还能有什么法子?难不成把金子熔了喝进肚子里?”
徐立三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往地上一摊。油纸散开,一小块泛着银光的密金旁边,摆着一块沉甸甸的黑铅块。
“赵大胆那是蠢,非要抱着老法子往自己身上藏,死了也是活该。”
徐立三的指尖狠狠磕了磕手里豁口的粗陶水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算计,压着嗓子的语气里,带着赌徒摸准了门路的亢奋:“我已经摸透了门口那铁旮瘩的底细!那玩意儿不止扫到金子会响,但凡铁、铜这些,扫上去都一样叫!
每次带铁,铜工具进来都是绕过机器进来的。
新路子我早就想好了——咱们就在水杯上做手脚!”
徐立三往前狠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撞在洞壁上:“找个靠谱的铁匠,打个厚壁的金属水杯,中间弄个严实的夹层,把咱们手里的密金填进去,再焊死封牢,外头打磨得跟寻常喝水的一模一样,半点破绽都露不出来。”
鱼悬机皱了皱眉,捻着草茎的手指猛地顿住,抬眼看向徐立三:“可是我们一直都是用瓦罐喝水,突然换铁杯会不会起疑?”
“管不了那么多了。”徐立三冷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外面催的紧。
又过了十天,张锐轩翻看每天进出炼金房库料进出表,发现铂系金属的贵金属量还是一点没有增加,心中冷笑,这是要负隅顽抗到底。
张锐轩抬手叩了叩桌面,守在门外的矿卫队长立刻应声进来,抱拳躬身,大气都不敢喘。
“这几天查得怎么样?金属探测器可有响过?人员有没有异常?”
张锐轩头也没抬,依旧盯着账本,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回督主,弟兄们半点不敢松懈,进出的人挨个过机器,随身物件翻得底朝天,连鞋底都撬开、发辫都拆开查了。”队长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人员呢?有没有不对劲的?那天闹的最凶的徐立三和贺老六呢?”张锐轩问道。
“赵大胆出事后,徐立三、鱼悬机,贺老六他们三个就凑得格外紧,天天躲在角落嘀嘀咕咕,贺老六更是魂不守舍,见了我们就躲。
可我们盯了整整十天,他们进出都规规矩矩,身上搜不出东西,也没跟外人私下接触过。”
队长顿了顿,拍着胸脯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督主放心,弟兄们检查得仔细到了骨子里,一片金属都没有带出来过。别说整块的铂金,就是指甲盖大的碎渣,也绝不可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张锐轩摆了摆手,示意小队长出去。
张锐轩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目光落在账本上那行纹丝不动的铂系金属数字上,眉头缓缓蹙起。
张锐轩不信这群人能凭空把铂金变没,更不信矿卫真的查得滴水不漏——赵大胆能把金子藏进肚子里,徐立三这群老油子,只会想出更阴损的法子。
张锐轩想起三天前自己偷偷做的实验。从炼金房取了同一批矿砂,用自己带来的简易坩埚重新冶炼,出金率竟比炼金房报上来的高出整整三成,其中铂系金属的差值更是触目惊心。
这说明不是矿砂的问题,是有人在冶炼环节就动了手脚,每天都在悄无声息地截留贵金属,积少成多。
可问题是,东西到底藏在哪了?藏身上?矿卫连发辫、鞋底、牙缝都查了。
金子难道凭空消失了?不可能,张锐轩决定明天再去现场看看,一定是遗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