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行动雷厉风行。
在皇家卫兵和紫悦提供的审讯结果基础上,一场针对云中城管理层的彻查迅速展开。
大量与“流放黑工厂”事件有牵连的天马官员、监察员、乃至部分军队成员被依法逮捕。
昔日笼罩在云中城阴影下的罪恶网络被连根拔起,暴露在阳光之下。
公主随后发布了一系列公告:正式废除那项早已被扭曲异化流放考核制度;对在此次事件中揭露罪恶、拯救幼驹、对抗邪恶的紫悦及其朋友们予以公开表彰。
同时,基于调查结果和魔法诊断,正式认定云宝在此事件中的行为系受邪恶魔法控制与胁迫所致,她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名誉不受影响。
尘埃似乎落定,正义得到伸张,朋友们得到了应得的荣誉,云宝也恢复了“清白”。
盛大的庆功宴会在坎特洛特城堡举行,小马镇也沉浸在一片欢庆之中。
云中城下方,一处僻静而荒芜的草坪边缘,却有着与欢庆格格不入的寂静。
云宝独自站在这里,面前立着一块粗糙的、没有刻任何名字或铭文的灰色石碑。
她的彩虹鬃毛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凌乱,平日里总是高昂着的头此刻低垂着。
她用前蹄紧紧抱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石碑前的草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白色蹄子轻轻地搭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云宝浑身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迅速用蹄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眨了几下通红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季……季风?你怎么……没去参加宴会?大家……大家应该都在找你。”
季风没有回应她关于宴会的问题。
他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块无字石碑,又看了看云宝强颜欢笑却难掩悲痛的脸,缓缓说道:
“用自爆强行切断所有线索,把罪责和秘密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独自承担幕后黑蹄的名声,默默消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云宝,“能有这样……或者说,曾经有过这样忠心到不惜自我毁灭的部下,对那位经历来说,真的……很不容易吧。”
云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垮塌下去。
她不再试图掩饰,目光空洞地盯着脚下枯黄的草。
沉默了片刻,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季风的话,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季风……如果,有一辆失控的火车,正冲向岔路口。一条轨道上绑着数百万无辜的小马,另一条轨道上,绑着……几十匹,或许犯了错,或许只是运气不好的小马。”
“而你,正好站在能拉动道岔的拉杆旁边。你会……按下拉杆吗?”
云宝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答案。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忽然低低地、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扭曲的释然。
“没有答案,对吗?或者说,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她转过身,正对着季风,“总要有小马来做那个按下拉杆的恶马,承受所有的骂名和罪孽,确保……那辆名为‘秩序’、或者‘生存’、或者别的什么的火车,能继续开下去,哪怕碾过的是少数。”
她挺直了脊背,尽管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痕,语气却异常清晰:“所以,不用再试探了,季风。你猜得没错。”
“带我去见塞拉斯蒂娅公主吧。该怎么审判,就怎么审判。我认。”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云层缭绕的云中城轮廓,声音飘忽:“至于天气工厂……彩虹的配方……呵。”
“只要小马利亚还需要天气,还需要彩虹……”
“那么,无论换上谁来做,用什么方法,牺牲掉哪些不重要的部分,最后……大概也只会是那个样子。没区别的。”
“那如果……可以直接让那辆失控的火车,停下来呢?”
“什……”云宝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季风。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季风小小的身体周围,突然荡漾起一层柔和却无比强大的金色光晕。
一根闪着金色光芒的独角,从他的额前缓缓生长、显现出来。
云宝惊呆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天角兽?突然出现的天角兽?这怎么可能?
季风没有在意她的震惊。他伸出前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崭新笔记,随手抛给了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云宝。
云宝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去。
她颤抖着蹄子翻开笔记。
上面详细记载了几种常见水晶粉末、以及几种并不罕见的植物萃取物,合成的彩虹颜料的完整配方和工艺流程。
笔记的笔迹工整,逻辑清晰,旁边还有细致的魔力流转示意图。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配方最后列出的几种核心材料上,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个配方……这个她耗费了无数心血,却始终卡在最后一步无法突破的配方……这本笔记上的版本,只差了一种。
一种稳定、容易获取、且魔力要求更低的催化剂。
“这……这是……”云宝的声音都在发抖。
“彩虹配方,刚问暮光闪闪要的。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季风刚假装若无其事的擦掉了脸上的唇印,就被一阵紫色的魔力拉走了。
云宝没有在意季风的消失,她缓缓低下头,视线再次聚焦在那行关键的替代材料上。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废寝忘食、眼睛里闪烁着对科学和魔法热爱的自己。
第一次发现传统彩虹制造法背后隐藏的残酷代价时的震惊与挣扎,面对上级压力和现实需求时的无奈妥协,在黑暗中日渐麻木,看着那些小天马被送进来又消失,用必要的牺牲来麻醉良心,计划被打乱,控制出现裂痕,最终一切崩盘……
如果……如果她当初能再坚持一下呢?
哪怕多坚持几天,如果她没有被黑暗吞噬那份最初的热忱,没有被所谓的无奈同化?如果她能早点遇到像季风这样的存在,或者……早点发现这本笔记上的思路?
“她忽然笑了起来,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却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一种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懊悔。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使命,而是为了那个曾经满怀理想、却最终迷失在黑暗里的自己。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草坪尽头那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崖下云雾缭绕,风声呜咽。一种万念俱灰的冲动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
结束吧。一切都该结束了。用这残破的生命,为所有的错误画上句号。
或许,这才是她应有的归宿。
她松开蹄子,那本珍贵的笔记啪地一声掉落在草地上。
她不再看它,一步一步,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朝着悬崖边缘走去。眼神空洞,步伐却异常坚定。
“云宝!不要!”
一声带着惊惶和无比痛心的呼喊猛然响起。
同时,一股熟悉而强大的紫色魔力瞬间缠绕上她的腰身和四肢,将她牢牢地定在原地。
云宝浑身一震,茫然地转过头。
只见紫悦、苹果嘉儿、珍奇、碧琪、柔柔,不知何时,全都出现在了草坪上,正朝着她飞奔而来。
她们脸上写满了焦急、担忧和难以置信。
柔柔第一个冲到被魔法禁锢的云宝身边,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前蹄,轻轻环抱住云宝僵硬的身体,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怀抱,用她最轻柔的声音一遍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云宝……都过去了……你不是故意的,我们都知道……你是被控制的,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紫悦也紧跟着上前,她解除了禁锢魔法,但蹄子轻轻搭在云宝颤抖的背上,声音带着后怕和坚定:“云宝!塞拉斯蒂娅公主已经正式宣布了!你是受害者!是英雄!你帮助我们找到了工厂,揭穿了那些坏蛋!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珍奇优雅地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亲爱的,你永远是我们心中那个最快、最酷、最棒的云宝!”
碧琪虽然脸上没了平时的夸张笑容,但眼神无比认真,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云宝!派对少了你怎么行?我们还等着看你表演新的彩虹音爆呢!”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真挚的脸庞,感受着柔柔怀抱的温暖,听着她们几乎无条件的信任和维护……
一直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情绪——恐惧、愧疚、懊悔、委屈、孤独、自我厌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云宝猛地将脸深深埋进柔柔的怀里,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