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明王府上下,最忙碌之人,莫过于王府长史桂彦良。
身为明王长史,正五品,长史司的主官,王府内外一应文职属官,典宝、典膳、典仪,各典所管事,连同全府仆役人丁名册,尽数归他统摄,乃是王府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桂彦良,太祖朱元璋曾当面盛赞,言江南大儒,惟卿一人。
洪武初年顶尖的通儒,绝非死守章句的腐儒,经世民政,筹谋国策,样样精通。
元末之时,他便中了乡贡进士,曾任平江路儒学教授。
天下大乱,战火四起,他辞官归隐。张士诚、方国珍争相以厚礼重金邀他入幕,桂彦良一概回绝,闭门读书,静候天下大势。
待到大明开国,有人举荐他入应天。
朱元璋召见对答,龙心大悦,授太子正字,于文华堂开席讲学。
不单讲授四书经义,更重在传授治国实务。
他门下弟子,后来不少官至行省参政、知府、御史,一时人才济济。
朱元璋时常单独召他入宫,垂询治道,信任有加,私下常唤他“老桂”,不直呼名讳,还将他上奏的谏言抄录,悬于便殿墙壁,时时自省。当年审断刑狱,他曾为数十蒙冤百姓辩白,救脱囹圄,足见其熟谙刑名事理。
后来朱槿独立开府建藩,朱元璋器重桂彦良的才学与品行,特下旨意,调他前往明王府出任长史,辅佐朱槿。
初接到任命之时,桂彦良心中本以为这会是一桩苦差事。
王府长史,身兼数职:既是藩王的总幕僚长,又是王府外衙大管家,同时还是朝廷安置在藩王身侧的规劝之臣。
王府所有文职属官,皆受其管束。
对上,要对接朝廷各部,代藩王草拟、上奏章疏;对内,掌管王府外衙全部公务;主持王府礼仪规制,督导世子郡主读书教化;登记府内人丁仆役,总管各类物资调度;对外,还要代表藩王与地方官府、朝中勋贵往来交际。
谁料入明王府之后,桂彦良才发觉日子远比预想轻松许多。
王府外衙公务自然由他打理,可其余诸多繁杂事务,大半都由朱槿身边的蒋瓛一力处置。
至于府中财物田产、内库收支,更是交由侍妾沈珍珠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乱。
桂彦良乐得清闲。明王朱槿眼界、手段远超寻常藩王,无需他多费心力规劝斡旋,桂彦良心中,亦是暗自庆幸。
可这一回,迁都大计敲定,明王府整府西迁西安新都,一切全然不同。
朱槿早早带着王妃、诸位侍妾、一众子女,连同部分随行仆役先行启程,对外只说是沿路游山玩水,赏览山河风光。王府搬迁这桩千斤重担,一股脑全交到了桂彦良手中。
起初桂彦良尚不以为难,只当是寻常王府迁府,清点器物、调度车船罢了。只是心中存着一丝疑惑,王爷特地调拨了整编后的标翊卫前来协助护运,未免小题大做。
直到踏入王府内库那一日,桂彦良才豁然明白。
这哪里是寻常藩王的内库。
厚重的紫檀库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清冷的沉香混着金玉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库房一间连着一间,层层进深,一眼望不到头。
一箱箱金锭整齐码放,灿灿金光映得满室发亮;成匣的南珠、翡翠、和田美玉、红蓝宝石,堆叠如山;历朝古玉、青铜礼器、名家书画,一卷卷、一件件妥善安置在特制樟木匣内;绸缎库中,各色纻丝、织金锦缎、西域贡布,一箱箱堆叠至梁下。
府藏之丰厚,珍宝之璀璨,竟隐隐压过应天皇宫国库。
桂彦良带着典宝所属官,逐间勘验、登记造册。一件件核对,一一登记入簿,贴好封签。整整将近一月,日日埋首在如山的珍宝之间。日复一日,满眼尽是珠光宝气,看多了,只觉目眩神昏,到后来,只要一看见金玉珍宝,胃里便隐隐翻涌,几乎要作呕。
此刻他终于懂了,为何朱槿要调标翊卫前来。这般海量的财货珍宝,寻常护卫根本不足以担起安保重任,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标翊卫的队伍奉命进驻,负责内库全程警备。朱四、朱五二人也身在队伍之中,随同前来值守。
厚重的府门开启,二人行走在明王府的内院巷道,步伐从容,熟门熟路,仿佛归家一般,不需要旁人引路,径直朝着内库方向走去。
同行的沈溍跟在一旁,一双眼睛满是好奇,一路打量着王府雕梁画栋的屋宇,侧过头看向朱四、朱五,低声发问:“你们二人怎的对明王府这般熟悉?从前来过此处?我堂姐沈珍珠在王府侍奉,我都少有机会踏入王府内院。”
朱四心头一紧,哪里敢坦言,这是自家二哥朱槿的藩府。他连忙摇头,故作随意:“不曾来过,就是随便走走看看罢了。”
沈溍眉头微蹙,低声叮嘱:“你们二人可得长点心!此地乃是明王府,非别处可比。万万不可随意乱闯乱走,一旦误闯禁地,便是天大祸事,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们。”
“晓得了。”朱四随口应下,目光却已经被前方库房内透出的光华牢牢吸引。
一行人走到内库门前,库门大开,众人抬眼向内望去。
王大牛、胡石头、胡破虏站在后面,瞪大双眼,虽是震惊,却也还算稳住心神。他们出身乡野,从未见过什么珍奇物件,只知道这里全是贵重宝贝,只觉眼花缭乱,分不清品类。
沈溍却不同。沈家本是江南巨富,沈万三一脉,自幼见惯金银珠宝,眼界远超常人。可当目光扫过库房内堆积如山的珍宝,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下巴几乎要惊得脱臼,久久合不拢。
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匣中一块通透温润的羊脂白玉,又扫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赤金元宝,再看向一旁木匣中流光溢彩的东珠,声音微微发颤:“世间竟有这么多珍宝……我沈家世代经商,积攒半生,所有家底加在一起,怕也不及此处十之一二。明王的府藏,竟富庶到这般地步?”
朱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满库宝物,低声感慨:“二哥积攒多年,倒是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这话一出,沈溍转头看向他,诧异道:“怎么,你认得这些宝物?”
朱四连忙轻碰朱五胳膊,笑着打圆场:“只是远远见过相似器物罢了,哪里认得全。这般海量珍藏,实在是平生仅见。”
桂彦良立在库房中央,手持账册,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身侧标翊卫的兵士,沉声道:“所有珍宝,分箱编号,分拨押运。标翊卫兵士轮班值守,日夜不离。每一件器物出库,都要核对册籍,查验封条,半点不得马虎。这一路前往西安,安危全系你等身上。”
朱四、朱五齐齐拱手领命,目光再次扫过满室光华,心中暗自感叹,二哥这王府内库,果真是名动天下的一座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