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划破空气的尖啸、钢管砸在废旧器械上的闷响、拳头撞击肉体的钝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呼、以及王大壮那变了调的嚎叫……所有声音在空旷破败的体育馆内疯狂冲撞、混响，奏出一曲野蛮而暴戾的交响。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秋盟预料中最坏的局面。杨百川带来的那七八个人，动作迅捷，下手狠辣，彼此间有简单的呼应，显然经常一起“办事”，绝非王大壮手下“亮亮组合”那种乌合之众可比。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致命——钢管、砍刀、铁链，在昏暗中闪着危险的光。
“别硬拼！散开！游走！” 王锐在格开一根砸向孙振脑袋的钢管后，厉声喝道，虎口被震得发麻。
秋盟众人瞬间执行命令，不再试图结阵硬抗，而是利用馆内复杂的地形——倾倒的篮球架、堆叠的破旧垫子、水泥柱子——开始快速移动、穿插，试图拉开对方阵型。
“浩子！先干王胖子！” 林秋闪过一个打手挥来的砍刀，刀刃擦着他腰间划过，带起一片布料，他看准一个空隙，对正和一个手持铁链的混混缠斗的张浩喊道。
“收到，正有此意！” 张浩眼中凶光一闪，硬挨了对方一链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却借势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眼前的对手，而是如同出膛的炮弹，径直撞向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挥舞着棒球棍试图偷袭李哲的王大壮！
“操！” 王大壮没想到张浩这么不要命，慌忙举棍格挡。
“去你妈的！” 张浩根本不躲，用左臂硬架住棒球棍，右拳如同重锤，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之前被羞辱的憋屈，结结实实砸在王大壮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上！
“砰！”
鼻血飚溅！王大壮惨叫一声，眼前发黑，踉跄后退。张浩得势不饶人，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右拳左右开弓，专朝他脸上招呼：“让你狂！让你嘚瑟！老子今天打烂你这张猪脸！”
另一边，孙振和周明也默契地盯上了想要从侧面绕过来的李亮。孙振猛地从一堆垫子后冲出，撞向李亮腰眼，周明紧随其后，一脚踹在他腿弯。李亮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手里的钢管脱手飞出。孙振和周明立刻扑上去，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专挑肉厚却不致命的地方猛揍。
吴涛和刘小天则对上了惊慌失措的孙亮。孙亮本就胆小，被两人不要命的打法吓得手软脚软，很快就被吴涛一个扫堂腿放倒，刘小天骑上去就是一顿沙包雨点拳输出。
秋盟的战术很明确——集中优势“兵力”，先捏软柿子，重点打击王大壮和“亮亮组合”这三个最弱、也最招恨的点，既能提振士气，也能制造混乱，避免己方过早被杨百川带来的主力打手合围击溃。
“妈的！废物！” 一个杨百川带来的、剃着平头、眼神凶悍的打手见王大壮几人瞬间被揍得哭爹喊娘，怒骂一声，挥刀逼退试图阻拦的王锐，朝着正暴揍王大壮的张浩冲去。
“浩子小心！” 林秋见状，猛地从斜刺里冲出，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废弃的鞍马上，沉重的鞍马轰然倒地，恰好挡在了平头打手的前进路线上。打手急停，怒视林秋。
“你的对手是我。” 林秋喘着气，额角有鲜血流下，不知是被什么划伤的，眼神却冰冷沉静，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一头尖锐的木棍，横在身前。
平头打手狞笑，不再理会张浩，挥刀朝林秋砍来！刀光凌厉，带着寒意。
林秋没有硬接，身体灵活地后撤、侧移，手中木棍如同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手腕、肘关节等要害点去。他力量或许不如对方，但胜在步伐灵动，观察敏锐，一时间竟将对方缠住。
整个体育馆仿佛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斗兽场。秋盟9人如同灵活的狼群，分成几个小组，互相掩护，且战且走，主要目标就是追着狼狈不堪的王大壮、李亮、孙亮三人猛打。王大壮几次想爬起来逃向杨百川那边，都被张浩、孙振凶狠地拖回来，按倒在地，迎接新一轮的拳打脚踢，惨叫连连，脸上早已肿成猪头，鼻血糊了半张脸，衣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李亮和孙亮也好不到哪去，被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裤子都被扯掉半截，露出里面的红色花内裤，模样滑稽又凄惨。
而杨百川带来的那五六个主力打手，则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他们经验丰富，很快看穿了秋盟的战术，不再分散，而是两三人一组，试图分割包围秋盟的小组。
“呃啊！” 刘小天一个不慎，被一根钢管扫中肋部，痛得弯下腰，随即被另一个打手一脚踹翻在地。吴涛想去救，被一把砍刀逼退。
周明也被一个手持铁链的混混缠住，铁链如同毒蛇，几次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险象环生。
王锐和李哲背靠着背，面对着两个手持钢管、步步紧逼的打手，额头见汗，呼吸粗重。李哲脸上挨了一拳，颧骨青紫，但眼神依旧冷静，试图寻找破绽。
赵刚则对上了对方看起来最强壮的一个打手，两人都是硬碰硬的打法，拳拳到肉，闷响声不断，一时间难分高下。但当另一个打手摆脱孙振的纠缠，加入战团时，赵刚立刻陷入被动，只能勉强防守，身上接连挨了好几下重击，嘴角渗血。
林秋和平头打手的缠斗也渐趋下风。对方刀法狠辣，力量也大，林秋全靠一股韧性和灵活步伐支撑，手中木棍几次险之又险地格开致命劈砍，但手臂、肩背已被划出好几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他瞥见兄弟们纷纷陷入苦战，心中焦急，一个分神，被对方抓住破绽，一刀削向他持棍的手腕！
林秋急忙缩手，木棍被刀锋扫中，脱手飞出。平头打手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刀光直劈林秋面门！
“书呆子！” 张浩刚把王大壮一脚踹开，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想要扑过来，却被另一个打手拦住。
眼看刀锋及体，林秋咬紧牙关，身体竭力向后仰倒，同时右腿猛地向上蹬出，踹向对方小腹！
“砰！”
刀锋擦着林秋的胸口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将他胸前的衣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而林秋的脚也结结实实踹中了对方小腹。平头打手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刀势一缓。
林秋趁机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到一根水泥柱后，胸口伤口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衣襟。他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另一边，王锐和李哲也被逼到了墙角，身上多处挂彩。张浩、孙振、周明、吴涛、刘小天几人，也都被打散，各自陷入苦战，人人带伤，体力急剧消耗，动作越来越慢，只能勉力支撑，败象已露。
只有赵刚还在死死顶住两个对手的围攻，但他也是嘴角溢血，步伐有些踉跄了。
整个秋盟，如同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打散、击沉。
“停。”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戏谑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着奇异的穿透力，在嘈杂混乱的打斗声中，清晰地响起。
杨百川不知何时已经从墙边走了过来，站在战团边缘。他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羊毛卷的头发有些凌乱，但脸上那副饶有兴致、仿佛欣赏戏剧般的表情丝毫未变。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又剥了颗口香糖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听到他的声音，他带来的那些打手，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收手后撤，不再追击，只是依旧保持着包围的态势，眼神冰冷地看着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的秋盟众人。
秋盟几人趁机迅速互相靠拢，搀扶着，背靠着背，面对四周的敌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斑斑，衣衫褴褛，剧烈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模样狼狈不堪。但他们都没有倒下，也没有人发出呻吟，只是用一双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百川，以及他身后那群打手，还有……刚从地上艰难爬起来、鼻青脸肿、衣服破烂、提着快要掉下来的裤子、模样凄惨滑稽如同小丑的王大壮、李亮、孙亮三人。
王大壮捂着肿得老高的脸颊，看到杨百川叫停，以为要下死手了，顿时又来了精神，顾不上提裤子，一瘸一拐、谄媚地笑着凑到杨百川身边，竖起大拇指，声音含糊漏风地拍马屁：“还得是川哥！您一出马，这帮小逼崽子立马就服服帖帖躺着了！牛逼！”
李亮和孙亮也赶紧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只是那笑容在肿成猪头的脸上，显得无比滑稽。
杨百川看都没看他们三个，仿佛那是三团碍眼的垃圾。他有些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用两根手指，随意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推开了王大壮几乎要凑到他肩膀上的、沾着血污和鼻涕的肿脸。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秋盟众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再次落在被兄弟们护在中间、胸口衣襟被鲜血染红大片、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林秋脸上。
“小子，” 杨百川嚼着口香糖，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目光扫过秋盟每一个人狼狈却倔强的脸，“现在，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做人呐，别这么狂。没那实力，狂，就是找死。”
“就是！林秋！你他妈也有今天！” 王大壮立刻狗仗人势地跳了起来，指着林秋，因为激动，差点把松垮的裤子彻底弄掉，他慌忙提了一下，继续尖声叫道，声音因为脸肿而变形：“再跳啊！再给爷狂一个看看啊！川哥！别跟他们废话了！赶紧给他们来个致命一击，送他们早点投胎！下辈子学着老实点！”
林秋没看王大壮，仿佛那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的目光移动，越过杨百川，落在王大壮那张因得意和怨毒而扭曲的肿脸上，声音因为受伤和脱力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我们迟早，会除掉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亮和孙亮，最后重新回到杨百川脸上，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如同誓言：
“等着。”
“操！死到临头还嘴硬！” 王大壮被林秋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寒，脑海闪过以前被林秋阴影笼罩的日子，随即恼羞成怒，跳脚大骂。
秋盟其他人，也都用愤怒、不屈的眼神，死死盯着王大壮和杨百川一伙，尽管伤痕累累，尽管体力耗尽，但那股同生共死的狠劲和绝不低头的意志，却凝聚不散。
就在这时——
“想……想动他们！”
两个带着明显颤抖、却又强行鼓起勇气的声音，从体育馆另一个角落的杂物堆后传来。
只见方睿和陈硕，两人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咬着牙，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伤痕累累的林秋等人面前。
方睿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就……就先从我们身上跨过去！”
陈硕也用力点头，胖脸上肌肉紧绷，虽然腿肚子都在打颤，却没有后退半步。
“睿阿！硕胖！你们出来干什么！回去！” 张浩急道，想拉开他们，却因为牵动伤口，痛得一阵龇牙咧嘴，没拉动。
“浩哥……秋哥……我们不能看着你们……” 方睿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持。
林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两个明明怕得要死、却依然站出来的兄弟，心头剧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住。他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
杨百川的目光，落在了方睿和陈硕身上。看着他们那副紧张害怕到极点、却又强撑着不肯退开的样子，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光芒，他脸上那副玩味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扫过秋盟所有人，最后停留在林秋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上。
“看不出来，你们这群人，” 他慢慢收敛了笑容，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傲慢，“还挺有义气。”
他顿了顿，仿佛失去了继续“游戏”的兴趣，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今天，就当是给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背对着秋盟众人，朝着体育馆出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只有冷淡的声音飘过来：
“以后，给老子夹着尾巴做人。别再让我看见你们蹦跶。”
走了两步，他仿佛想起什么，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林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轻蔑的弧度：
“现在的你们，还不够格。明白吗？”
说完，他对着自己带来的那群打手，用两根手指，随意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
那些打手立刻会意，不再理会秋盟众人，收起武器，沉默而有序地转身，跟在杨百川身后，朝着出口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馆内回响。
“哎？川哥！川哥！等等！” 王大壮愣住了，没想到杨百川就这么走了，他提着裤子，一瘸一拐地追上去，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急切：“为什么手下留情啊？现在是灭了他们的最好时机啊！永绝后患啊川哥！”
李亮和孙亮也连忙提着破裤子，狼狈地跟上。
杨百川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嚼着口香糖，身影渐渐没入体育馆出口的阴影中。王大壮不甘的呼喊和脚步声，也随之远去，最终消失。
体育馆内，重归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灰尘味弥漫在空气中，以及秋盟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直到杨百川一伙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松懈。挡在前面的方睿和陈硕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身后的孙振和周明赶紧扶住。
“走……！先离开这里！” 王锐忍着剧痛，嘶哑着声音说道。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而痛苦的喘息。林秋看了一眼胸口染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兄弟们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却都还站着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紧牙关，伸手扶住旁边同样站立不稳的李哲，低声道：“走……！”
众人互相搀扶着，拖着疼痛沉重的身体，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包，甚至没人有精力去查看具体伤势，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带来耻辱和伤痛的地方。
方睿和陈硕也强撑着，帮忙搀扶受伤较重的兄弟。一行人，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败仗后撤下的残兵，沉默地、踉跄地穿过体育馆的破败与昏暗，朝着那个矮墙缺口，向着外面逐渐深沉的夜色，艰难走去。
身后，废弃的体育馆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吞噬了刚才所有的喧嚣、暴戾、鲜血与挣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绝境挣扎，余烬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