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仰头看着那棵由骨骼和黑色物质交织而成的巨树,嵌在枝干表面的数百颗眼球也同时看向自己。
他握着手杖,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但那些眼睛只是看着他,没有杀意,只是看着他,像一排排没有感情的镜头。
塞缪尔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贸然行动,他不知道这棵树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钟表匠的意识是否还存在于那些骨骼与眼球的缝隙之间。
穆列尔从俱乐部的侧门走进来,他没有背着安东尼奥,显然已经将他安置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
他扫了一眼大厅中央那棵骨树,目光在那些眼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向塞缪尔。
在路过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侍者时,他偏了下头:“赶紧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
侍者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站起来,有人还瘫坐在地上,穆列尔没有等他们做出决定,继续朝塞缪尔走去。
他走到塞缪尔身侧,站定,目光落在那棵骨树上。
“什么情况?”
塞缪尔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它没再攻击。”
穆列尔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那些眼球上扫过,那些眼球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有一部分从塞缪尔身上移开,转向穆列尔的方向。
“你觉得……它还是钟表匠吗?”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棵骨树,想说“不知道”,但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他向前迈出一步。
手杖的杖尖抬起,轻轻戳了戳一根低垂的肋骨分支。
杖尖触到骨骼表面的瞬间,那根分支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枝,但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杖,“你怎么看?”
穆列尔没有回答,而是也向前迈出一步,微微仰头,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骨骼的纹理、那些眼球的排列方式、那些黑色物质的流动路径。
他看了很久,久到塞缪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情况!”穆列尔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说道。
“嗡嗡——轰——!”
那棵骨树的底部表面突然亮起一道白光,像一道脉冲般沿着树干向上攀升,穿过那些肋骨枝干,穿过那些嵌在表面的眼球,最终抵达树冠的顶端。
然后它释放了。
一道圆形的光波从树冠顶端向外扩散,覆盖了塞缪尔和穆列尔,继续向外延伸,穿过俱乐部的墙壁,穿过街道,直到抵达街区边缘才停止。
范围内的一切都在被那道光芒扫过的瞬间钉死了。
一个侍者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路人们站在街道中央,手还举在半空中,像是在指指点点的动作被定格。
现场仿佛被按下了快门。
塞缪尔在那道脉冲出现时就已经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但光芒扫过他的瞬间,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闪亮,像是有人在他的视网膜上泼了一桶白光。
当视觉恢复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空间里。
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如同一张被无限放大的画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还在,脚还在,手杖还在,但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投影,被投放在这片空白中。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的东西。
一只巨大的蓝眼悬浮在半空中,比地下室时看到的更大,瞳孔中的金色细纹仍在缓慢旋转。
蓝眼下方,一道身影背对着他。
塞缪尔认出了那个背影。
钟表匠。
塞缪尔握紧手杖,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不用担心。”钟表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已经死了,你看到的只是一段残念。”
塞缪尔没有放松警惕:“那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来见证你的遗言?”
钟表匠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轻笑,没有回应塞缪尔的质问。
“你应该注意到了这颗遗眼的特殊之处吧。”
“遗眼?”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上移,看向那颗悬浮的蓝眼。
“我自己起的名字,没什么诗意,见谅。”
钟表匠的声音带着疲惫:“巴黎那次暴雨之后,我就一直在追寻迷思海的踪迹,直到一次偶然,或者说是意外,我在巴黎的地下墓穴里找到了它。”
“当时,它嵌在一具死了至少三百年的尸体上,那具尸体已经化成了干枯的骨架,但那只眼睛是活的。”
塞缪尔皱着眉,安静的听着。
“我尝试研究它,想弄清楚它为什么在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冲刷下还能完整的留存在世,于是我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才与它达成了同步。”
“而它给我的回应,就是让我直接看见了迷思海,不是通过实验,不是通过推算,它把迷思海直接投射在我的意识里。”
钟表匠转过身来,面对着塞缪尔。
他的右眼是空洞的,但没有伤口,像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眼睛的眼窝,毕竟这只是思想构成的残影,不需要模拟那些血腥的细节。
“所以你明白了吗,塞缪尔?我不是在利用迷思海,我是在追它,因为从那一刻起,它一直在叫我。”
塞缪尔沉默了一瞬,“你死了,它还在叫?”
“它不会停,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迷思海,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人,把它从墓穴里带了出来。”
钟表匠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在白色的空间中微微闪烁。
“你说过,你找安东尼奥,是因为他是被暴雨带回来的人,你想弄明白暴雨是什么。”
塞缪尔:“……”
钟表匠问道:“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沉默。
钟表匠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因为你还没有走进迷思海。”
他继续向前走,身体开始变淡,轮廓变得模糊。
“所以,继续走吧,帮穆列尔打开那扇门,你不信任我,但你可以信任那颗眼睛。”
塞缪尔的意识开始飞速倒退,白色的空间在他周围收缩、远去,他听到钟表匠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如风中的余响。
“最后,小心勿忘我。”
塞缪尔的意识从那片白色空间中坠回现实。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视野恢复的瞬间,他看到的是俱乐部大厅的场景,暖黄色的灯光从裂缝中透下来,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身旁的穆列尔突然动了,他的身体像是从某种凝固状态中解除,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稳住身形,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那些原本被钉死在原地的侍者们也恢复了行动,有人扶着墙,有人蹲在地上,一脸茫然地互相张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怎么了?”穆列尔转头看向塞缪尔,“刚才那道白光……”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杖,神秘学能量流动正常,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厅中央那棵骨树。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穆列尔皱眉:“只感到一片白光,然后就恢复了,感觉只过了几秒。”
塞缪尔沉默了一下,看来那道脉冲覆盖了所有人,但只有他一个人被钟表匠的残念接引到了那片空白之中。
“那棵树——”穆列尔的声音忽然顿住。
塞缪尔也看到了。
骨树上的那些眼球全部黯淡了。
原本嵌在肋骨枝干上、每一颗都在独立转动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瞳孔中的光泽正在迅速消退,变成浑浊的灰白色。
然后它们开始溶解,化为透明的液体,沿着枝干的纹路滑落,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
几秒钟之内,数百颗眼球全部消散。
只剩下那副由骨骼和黑色物质交织而成的巨大骨架,孤零零地矗立在大厅中央,像一具被遗忘的远古遗骸。
塞缪尔看着那副骨架,正要移开目光,却感到一阵异样。
他抬起没有拿手杖的那只手,摊开手掌。
一颗蓝色的眼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正常眼球大小,瞳孔中的金色细纹缓慢旋转。
穆列尔看到了那颗眼睛,声音微微发紧:“这是……”
“先离开这里。”塞缪尔将那颗眼睛握进掌心,“警察应该快来了。”
他们没有再停留,穆列尔快步走向侧门,塞缪尔跟在他身后,路过那副骨架时,他侧头看了一眼。
骨树的顶端已经触碰到了俱乐部大厅的天花板,那些肋骨枝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下交错的阴影,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离开俱乐部后,穆列尔绕到后巷去接安东尼奥,塞缪尔站在巷口,目光扫过街道。
远处已经隐约传来警笛声,那些围观的市民正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还在指着俱乐部的窗户低声议论。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枚被钟表匠命名为“遗眼”的蓝色眼珠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温度,没有脉动。
钟表匠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小心勿忘我。”
他皱起眉,勿忘我本就是重塑之手的干部,自己从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就对他保持着警惕。
卡文迪许也好,勿忘我也好,他的身份和目的从来都没有完全透明过,钟表匠为什么还要特意警告自己?
塞缪尔嘴角抽了一下,一个思绪在脑海中成型。
“他不会以为我和卡文迪许的关系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