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闸门缓缓升起。
蓄了大半年的洪水裹着泥沙断木，咆哮着往下游冲去。那声音像千百头牛一起吼，震得两岸的土都在抖。
下游，大禹正带着族人挖河。忽然地面震动，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他抬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一面水墙正沿着河道扑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洪水都猛，水墙上还漂着上游被冲下来的树干和野猪尸体。
“上岸！都上岸！”
族人们扔下工具往高处跑。跑得慢的被洪水追上，卷进水里，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大禹跳进洪水里，一把抓住一个被冲走的族人，拖上岸。
又回头去救下一个，浑身湿透，嘴里灌满了泥沙，手始终没松开。
高地上，王丹拿看着那道水墙，心提到了嗓子眼。
懂王花竹杖点地，蓝紫色光束罩住青铜鼎，稳住炉温。
她朝揉面的女人们喊：“大火！稳住！别慌！谁把火候弄乱了，今晚不许吃饭！”
王丹拿蹲在灶膛边，看着龟甲上疯狂跳动的符文，朝添柴的汉子们喊：“左边火口封半块砖！右边鼓风再加两成！谁把火弄灭了，自己去大禹那儿领罚！”
汉子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火焰窜高，将鼎腹烧得通红。
“夫人！馒头胚还差多少？”
懂王花看了一眼鼎内的蒸屉：“两百枚。”
“够！蒸！把面拿过来，搓成胚，快！”
女人们七手八脚搓出两百个馒头胚，码进蒸屉。
有人手抖得厉害，搓出来的馒头歪歪扭扭，懂王花看了一眼，没骂——这节骨眼上，能搓成型就不错了。
大禹从洪水里爬上岸，浑身湿透，嘴里吐出一口泥沙，踉跄着跑到鼎前。
手里还攥着一个被他救上来的族人的胳膊，那人瘫在地上咳水。
“这是什么？”大禹喘着气问。
“馒头。”王丹拿头也不抬，“吃了它，你的人就不会被水冲走。”
大禹抓起一枚刚出锅的馒头，烫得手一抖，又死死攥住，咬了一大口。
一股灼热从喉咙炸开，他浑身一震，眼前的洪水不再是水墙——
他看见上游那道大坝，看见杨戬站在坝顶，看见闸门正在往下落。
洪水快停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扯着嗓子喊：“兄弟们！水快停了！再撑一会儿！天亮了！”
族人们咬着馒头，泡在泥水里，身上脸上全是伤。
但没人松手。
他们知道，水快停了。
那个从天上下来的女人说过，馒头出锅的时候，就是水退的时候。
片刻后，洪水果然退了，像有人关上了水龙头，水位直线下降，留下一地淤泥和冲到下游的木桩石块。
大禹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懂王花走过来，把一碗热汤递给他：“喝口汤，暖暖身子。”
大禹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
他抬头看着懂王花，眼眶通红：“夫人，水还会再来吗？”
“会。”懂王花竹杖点地，“但你挖的河道不会白挖。”
远处，王丹拿蹲在灶膛边，看着龟甲深处那团光雾。光雾里，洪水的涨落波形终于完整了。
【玄冥：神机服务器·水势波形采集进度 15%。洪水涨落数据已封存。建议继续诱导上游开闸，采集更多波形样本。】
王丹拿把龟甲揣进怀里，自言自语：“杨戬开一次闸，咱们采一次样。他开得越多，咱们数据越全。”
他站起身，朝懂王花喊：“夫人，光靠这一口鼎，一万枚馒头得蒸到猴年马月。得多铸几口鼎，分到各个部落去，同时蒸。”
懂王花点头：“我也在想这事儿。光咱们盯着这口鼎，累死也蒸不完。让大禹下令，潍水沿岸的部落每寨铸一口鼎，咱们派人去教。”
大禹听见了，走过来：“先生，夫人，你们的意思是——让大家伙儿一起蒸？”
“对。”王丹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治水，我蒸馒头。你一个人挖河挖不过来，就让大家一起挖。馒头也一样。一口鼎蒸一万枚，慢。一百口鼎蒸一万枚，快。”
大禹沉思片刻，转身朝传令兵喊：“传令下去！潍水沿岸所有部落，每寨铸一口青铜鼎！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百口鼎同时冒烟！”
传令兵愣住了：“大王，一百口鼎？铜够吗？”
“不够就去山里挖！挖不出来就找东夷人换！拿粮食换！拿鱼换！”大禹一挥手，“这是天命！天降神人教咱们蒸馒头，谁敢耽误，砍头！”
接下来的日子，潍水两岸热闹得跟集市一样。
从上游的峡山到下游的入海口，几十个部落同时开工铸鼎。
懂王花派人把龟甲上的铸造图纸拓印下来，分发给各个部落的工匠。
王丹拿则骑着牛，带着几个徒弟，沿河巡视，动嘴不动手。
“你这窑膛太浅了！加高三尺！”
“鼎壁薄了！再加一指厚的泥！”
“火口不对！烟道改到两边！你这是蒸馒头还是烧砖？”
每个部落的工匠都被训得灰头土脸，但没人敢顶嘴。因为大禹说了，这是天命。天降神人，你得罪了神人，洪水来了第一个淹你家。
懂王花也没闲着。
她带着几个东夷来的女匠，在各个部落之间巡回教揉面。
东夷人蒸了几百年馒头，手法纯熟。
中原人刚学，揉出来的面团不是干了就是稀了，蒸出来的馒头不是裂了就是塌了。
“你们这是蒸馒头还是蒸石头？这能吃吗？”
一个年轻女人被训得快哭了：“夫人，俺真揉不好……”
懂王花叹了口气，拿起一团面，三两下揉成光滑的馒头胚，往蒸屉里一码：“看见没？就这手法。练。练不会不许吃饭。”
半个月后，潍水沿岸竖起三十多口青铜鼎。大小不一，纹路各异，有的刻着饕餮，有的刻着云雷，还有的刻着东夷人带来的太阳纹。
每口鼎旁边都搭着灶膛，架着风箱，堆着黍米粉。
每天清晨，几十道炊烟同时升起。
蒸馒头的气味顺着河风飘出几十里，连上游的杨戬都闻得到。
云端之上，哪吒捂着鼻子：“杨戬，这味道……怎么到处都是？那厨子开了多少口锅？”
杨戬天眼金光扫过潍水两岸，看见几十口鼎同时冒烟，脸色铁青。
“他在搞批发了。”
“批发？啥意思？”
“就是把他的馒头铺子，开遍了整条潍河。”
哪吒探头往下看，果然，从上游到下游，密密麻麻几十处炊烟，像地上的云。他咽了口唾沫：“杨戬，你说这漫山遍野的馒头，那厨子蒸完这一批，不会直接成仙了吧？”
杨戬没答话。他转身，神念再次穿透虚空，直落潍县太清宫塔顶。
“陛下，敖丙已在潍水两岸铸造三十七口青铜鼎，设三十七个蒸制点，同时蒸制神机馍。臣请示——是否加大干扰力度？”
片刻后，玉帝的神念回传，只有四个字：“随他去吧。”
杨戬一愣：“陛下？”
“朕说，随他去。他蒸得越快，数据越多。数据越多，伐天仙舟的‘战争熔炉’就越稳。你堵水也好，开闸也好，都是在帮他采集波形。你以为你在磨他，其实他在借你的手，磨自己的斧。”
杨戬沉默良久：“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玉帝的声音平静如渊，“但你迟早会明白。”
潍水下游，入海口。
大禹站在新挖的河道尽头，望着滔滔河水奔流入海。海风吹在脸上，咸腥潮湿，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王丹拿骑在牛背上，慢悠悠走过来。懂王花跟在后面，竹杖点地。
“先生，”大禹转身，“水入海了。洪水不会再来了吧？”
“会。”王丹拿跳下牛背，“但只要河道在，它就淹不了你的地。”
大禹点头：“那馒头呢？还蒸吗？”
“蒸，蒸到你治水成功的那天，蒸到潍河不再发怒的那天。一万枚，一枚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