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三人正吃着饭,李祖带着霍英东跟包玉刚还有李定邦走进了昌记烧味。
阿昌在橱窗后面看见他们进门,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再斩一只烧鹅!”细狗已经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了,托盘上搁着几碟小菜和两碗例汤,他绕过桌角的时候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已经在这间店里的木质地板和柜台拐角之间,用鞋底的触感替自己重新测过了每一道缝隙的松紧度,知道哪一处需要侧身、哪一处可以直走。
阿达正蹲在柜台旁边擦一只玻璃瓶,看见李祖几人走进来,立时站了起来,把那块抹布顺手搭在水槽边沿,像是一个顺手替那道还没响起的铃声提前掀开了帘子。几人跟芬恩两口子打过招呼以后落座叫吃的,李定邦坐在邦尼旁边,接过阿达递来的碗筷,把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才握好,像是还在估量那道杯沿和桌面的间距。
霍英东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喝,放下之后转了个方向,把那张倒茶时顺手抹平的餐巾纸边角又按了一下,像是用那道细碎的动作替自己补上一道还没完全确认的间距:“哎,阿祖啊,项燕他们好久没来了吧?他们在忙什么啊?”
李祖点点头,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没有在意:“是好久没来了。到处都在盖房子,他们忙着抢工地,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了,哪有空来结志街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像是用那道咀嚼的节拍替自己把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先收住了。
包玉刚坐在他对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当回事的困惑:“呵……我们家有女佣要辞职去炒股啊……都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李定邦一眼,像是要用那道目光确认自己听到的那些事确实不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李定邦放下手里的汤碗,碗沿搁在桌面上的时候碰出一声轻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桌上的人听清:“不止女佣。工厂伙计、茶楼伙计、街市摊贩,不少人辞掉正职全职炒股。天天吃鱼翅捞饭、鲍鱼煲粥,拿钞票点烟……”他说到“拿钞票点烟”的时候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画面确实是他亲眼见过的,不是从谁的嘴里听来的,“这个世界怎么了?”
霍英东也有点担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算账的人在等一道还没有成型的算式先自己落定:“李嘉诚他们一直靠牛市募资圈地……这么下去很危险啊……”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一下,像是把那道已经说出口的判断重新端详了一遍,确认落点是对的,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祖看了眼老神在在地喝着奶茶的芬恩,试探着问:“爸……这次牛市……你怎么看?”芬恩咧嘴笑了一下,把奶茶杯搁在桌面上,杯沿还留着一道快要消失的奶沫印:“我坐着看咯……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稀奇的……”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已经无关的事,像是在翻一本他早已翻完的书,正等着看翻页的人自己读到最后一章。
李祖奇怪道:“啊?你见过?啥时候的事儿?”芬恩皱着眉想了想,像是在用那道折痕替自己补上他懒得展开的半句话,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已经翻过那道标了页码的旧引线:“嗯……应该是一九二九年……那年你八岁……”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落在桌面那道旧木纹的接缝处,像是沿着那道已经干透的墨线重新走了一遍,确认那道印痕没有因为日晒而变浅。
霍英东跟包玉刚闻言同时放下了筷子,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道同时的停顿替自己把“一九二九年”这个词和它背后的东西重新搁回桌面上。一九二九年,黑色星期四,华尔街股市崩盘——大萧条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一路上涨又突然崩塌的曲线,像是一条他们只在书上见过的线条,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正站在这条线的同一个位置,连刻度都对得上。
李祖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向邦尼。邦尼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芬恩的手背上,像是要用那道接触的宽度替他把刚才那句还没落定的话重新压回原位。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一个已经算过很多次账的人在把最后的余额写在纸张底端:“当金融泡沫膨胀到脱离实体经济,全民投机、股价严重虚高,如果再加上监管简陋、纸质股票安保薄弱,那么崩盘就早已注定……只是需要一根刺破泡沫的针而已。”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桌面,像是要用那道已经合上的计算过程替自己补上最后一道收尾注脚,不需要再重新核对步骤了。
李祖这边还没说啥,阿昌那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刀,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不高不低:“喂……阿凤!告诉你姐姐……把所有股票都抛掉啊!我知道在涨啊!可是芬恩先生说港股会崩溃的……跑不了就惨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对面回话,把听筒搁回机座上,转回身继续切叉烧,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和之前一样,没有乱。
与此同时,好几桌客人已经结账离开了,有人走的时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有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还没收完的话,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芬恩端着奶茶杯,目光扫过那几桌已经起身离开的食客,像是用那道目光替那几道还没完全合拢的门框续上最后一道虚线的收尾,然后冲李祖笑了笑:“看吧……该死的跑不了,不该死的总能躲过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放下奶茶杯,杯沿贴着下唇,像是已经替那些还没离开的人先把下一段还没到来的转场提前排好了座次。
一九七三年三月九日,恒生指数冲到历史峰值一千七百七十四点九六点,单日成交额六点一九亿港币。全香港已经陷入全民炒股的疯狂——有人把积蓄从银行里取出来,有人把铺面抵押出去,有人把母亲留给自己的一块金饰换了现金,踩着柜员机前的鞋子排了三小时的队才拿到交易单据,像是要用那道单薄的纸张把自己和这座城市的膨胀捆绑在一起。
胡应湘创办的合和实业,原始票面面值仅两港币;经历一年牛市爆炒之后,市价冲到三十港币。十五倍的涨幅,在这座城市里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像是每一支票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绕过原本的轨道,在下一段尚未标定的刻度上找好落点。
但这个年头的股票还是纸质实体股票,没有电子记录,没有联网系统,每张股票都靠人工核验。牛市交易太过繁忙,经纪行很少仔细核验票据真伪,造假很容易蒙混过关。
这样高的溢价,当然会有人动心思,所以那根针来了。
三月十二日,市面上查出三张一千股规格的合和实业伪造股票,消息登载在《工商日报》后立刻传遍全港证券圈子,像是有人在一堆已经叠好的纸上从最底下抽走了一张,整个桌面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交易所当即勒令合和实业停牌接受警方调查,恐慌抛售潮正式启动;事发首日恒指下跌四十点,之后接连交易日再跌六十、七十多点——那些数字在纸面上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削去,每一层都比上一层薄一些,但它们叠在一起的厚度,已经比任何一支股票的涨幅都重。
恐慌持续发酵,市面上陆续查出其他热门蓝筹的假股票,信任危机彻底蔓延整个港股市场。四月四日,香港税务局宣告将要征收股票利得税,投机者最后的念想破碎,大规模出逃;银行收紧按揭、孖展开始强制平仓;年末第一次石油危机袭来,香港物价暴涨,工商业陷入萧条。恒指一泻千里,股灾来了。
民间风向开始从“买股就等于执钱”、“宁肯辞工炒股,不肯守死一份工”、“鱼翅捞饭,大牛点烟,鲍鱼煲粥”、“晚晚有升,日日有赚”,变成了“昨日鱼翅捞饭,今日白开水送饭”、“纸面富贵,一张废纸”、“接最后一棒,一世劳碌”、“外资食尽红利,散户收拾残局”、“牛市系普通人离破产最近嘅时候”。
中环写字楼天台、太平山山崖、码头仓库顶楼、唐楼天台开始出现破产股民排队跳楼——有人在天台上站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被人拉了下来;有人没有等人来拉;有人蹲在边缘,手里攥着一张已经变成废纸的股票,像是要用那道已经作废的纸张替自己补上最后一道还没想好的收尾,纸张已经被手汗浸透了,字迹模糊得已经看不出是哪一只曾经涨到三十块的票。
不过,结志街的情况还好。大多数人没有跟风,当然还有类似阿昌这种提前出逃的。那些散户在昌记吃完叉烧饭后,结账时不再把零钱留在桌上当小费了,但他们至少还能吃得起叉烧饭。
阿达蹲在店门口,看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走过结志街,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领口松着,领带被他攥在手里,像是一道还没完全解开的绳结,正在沿着街沿的砖缝往外渗。
他有些心有余悸地跟细狗念叨:“哇!幸亏有芬恩先生提醒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有活,蹲在门槛边,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棵老榕树的树根处,像是要用那道已经空出来的间距替自己把上周的股灾和上个月的牛市分别放进两个不同的抽屉里。
细狗正站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玻璃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没有抬头:“早就说股票这东西不靠谱的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那道已经磨亮的杯沿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被中断的痕迹。
阿达撇撇嘴:“那我不一样还是赚了……”他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下掉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在替自己补一道还没完全合拢的缝隙,自己先收住了。
细狗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只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拧紧了水龙头,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刚才那句还没落定的话压回了原位。
阿达的目光投向电视,忽然愣了一下,像是有人把那道还在播放的画面沿边角折了一角,让它自己沿着新折出的缺口翻了过去:“喂!你看那个是不是伍卫国?”
电视上正在播《烟雨蒙蒙》。
细狗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对着电视确认了一下——那道侧脸的弧度,那道背光下被帽檐压低的眉骨轮廓,手插在裤兜里走过时肩膀偏左的幅度——然后他放下照片,声音不高不低:“是他。”
阿达双眼放光地看向细狗:“男主角啊!”
细狗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他把那几张照片收进口袋里,手指按了一下口袋的边角,像是用那道已经被折过的边角替自己把一段还没重新审视的过去先压平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报名啦!”
一九七三年秋天,阿达和细狗在报名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报名表是白纸黑字印刷的,栏目不多,姓名、年龄、籍贯、联系电话,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学员须知”,纸页边角还留着油墨未干的余迹,指腹压上去的时候会留下细碎的墨粉印痕。阿达写“吴孟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昌记电视机前看到的那个穿警服的cId,想起李祖那句“等两届”,想起那些画面里只能闪两秒就出画框的人影,又想起芬恩端着奶茶说的那句“好饭不怕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名字,笔画不大稳,但每一笔都落到位了,落笔时那道悬停的间隙像是替他自己把去年没走完的那道缝,沿着新铺好的纸面从头续了一遍。
细狗写“周润发”的时候,手腕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力度匀称,没有停顿。他只知道,从明天起,他不用再一边斩烧鹅一边惦记夜校的学费了——那张报名表已经被他填好了,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信封边角没有折痕,像是他特意压在桌面上过了整夜,不让它卷起来。他做完这个动作的时候,细狗刚好搁下笔,把报名表顺着桌面推过去,两个人的表格在桌面上并排停着,没有任何多余的间距。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期报名的人里,将来会走出三个金像奖影帝、一个金马奖影帝、一个金像奖最佳导演。他们只知道,有工开。
这一届堪称群星璀璨——班长卢海鹏,后来在《毒战》里演那个年纪最大的毒贩,《毒战》里那个年纪最大的毒贩···没看过?《扫毒》里面的八面佛总该认识了吧?古天乐看他发型就来气那个···
萧键铿后来留在艺员培训班任教,他的学生叫周星驰、刘德华;
邓英敏后来演了陈小春版《鹿鼎记》里的张康年;
卢素娟后来成了tVb配音组骨干,是《哆啦A梦》的大雄、《樱桃小丸子》的小丸子、柯南、龙珠布尔玛、一休和尚;
然后是周润发、吴孟达、任达华、林岭东。
那张报名表只是纸,填满了纸面也看不出厚度,但它被装进信封之后,和旁边另外几十张同一批送来的报名表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成一摞,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是一道还没被人拆封的引线,正在等着自己被点着的那一刻。
不过雷洛没空关心电视台的学员。这次股灾让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坐在西半山旭和道那栋别墅的书房里,面前的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几份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没有点,像是用那道没有点燃的间距替自己把那道还没落定的判断先停在桌面上,不让它落地。
他拿起电话,拨了项燕的号码,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了。两个人没说太多,他听着项燕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也在等同一个信号。
他把听筒搁回机座上的时候,手指在听筒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用那一道还没合上的缝隙替自己把电话那头还没说完的半句话先收住了。
窗外的夜色还没有完全沉透,落在那道尚未合拢的门缝边缘,像是正在替另一道还没开始翻页的章节铺好纸面,等着他自己决定从哪一侧开始读。
他还在等——等那道还没亮起的信号自己先亮起来,像是有人正在沿着同一道巷子的走向,把他们各自的位置依次排进同一道已经画好的入场序列里。
他伸手关掉了台灯,客厅里的光线暗了几层,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纹,像是一条还没有折完的引线,正在等着被他自己掐断或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