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上车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混杂着旧书纸页、油墨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后座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绒布坐垫,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摸上去还算干净。车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弹回锁槽的声音比普通出租车沉一些,像是有年头的铁件才能发出的那种闷响。
黎成就挂上档,车轮碾过路面,车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开车的风格和他的外表不太搭——油头梳得一丝不苟,墨镜架在鼻梁上,看着像是一个刚从夜总会出来还没换行头的人,但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转弯的时候方向盘回正的角度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修正动作,像是已经在街上开了很多年,这些路段的坡度他闭着眼都认得出它会在哪里收窄。
李振邦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车厢内壁上。副驾驶座椅背后面挂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口敞着,露出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座椅侧面塞着一沓报纸,叠得不太齐整,边角被翻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取出来又塞回去。靠门的那一侧搁着一本笔记,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纸芯。
李振邦伸手把那本笔记拿起来,指尖触到封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被反复摩挲过的厚度。他翻了一下,又抬头看了黎成就一眼:“我能看看吗?”
黎成就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像是用那道目光替自己确认了一下后座那个小子确实是在问他,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想看就看咯。”
李振邦翻开笔记。纸页是横线格的,字迹不大,笔画不算规整,但每一个字都压在了横线之间,没有挤到隔壁行去。内容是用粤语写的,偶尔夹两句英文,像是投给报社市井专栏的那种稿子——写的是乘客的众生相,有穿西装的小跑经理、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喝醉了在车上唱粤曲的船员、有坐了一路一句话不说、下车时却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后座上的陌生人。
他在页眉看到一行标题,写的是《柴可夫司机手记》,笔迹比正文用力一些,像是在下笔之前先在心里把那一行字过了好几遍才落下去。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你跑车还要写稿啊?”
黎成就耸了耸肩,肩膀的弧度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方晃了一下:“要吃饭的嘛。炒股输了那么多,不然也不会来开车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尾音没有往上挑,也没有往下落,就是平着过去了。
李振邦咂了咂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侧过头问了一句:“‘柴可夫’是不是取自法文chauffeur的粤语谐音啊?你不会真姓柴吧?”
黎成就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隔着墨镜的镜片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副驾坐着的这个穿着校服、说话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语速的小子是不是刚才他听上去的那个意思。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不算是笑,更像是有人在一道以为已经封口的缝隙里又摸到了一道没对上齿的棱角:“哇,小子,你还懂法语啊?”
李振邦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解释的长度先收短一半:“我家里在欧洲有亲戚,所以我懂一点点。”
黎成就没有再追问。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车身又晃了一下,晃得比刚才轻一些,像是那一下回轮比前一次多了半圈余量,比他预想的多转了一点,但他没有修正,任由轮胎沿着那条顺滑的角度自己收回来:“当然不是啦。我姓黎,叫黎成就。我以前开红牌的士的,后来牛市脑子发昏,连车牌都卖了去炒股。”
陈志杰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原本正在看街边那排快速掠过的骑楼招牌,听到这话忍不住转过头来,脑袋从李振邦的肩膀上方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然后呢?”
黎成就没好气地从后视镜里白了他一眼,镜片遮住了目光的方向,但嘴角那道撇下去的弧度已经够让后座的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然后就输得只剩这辆车咯。”
陈志杰往后靠回去,像是在用那一下靠背落定的动作替他重新确认了那笔账的走向,然后伸手捋了一下胸口,像要把那道已经被压平过的折痕轻轻抚平:“哇……幸亏我老豆不炒股。”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车窗外的街景正在从密集的骑楼过渡到更稀疏的矮楼,路面变窄了,路灯的间距也比刚才大了一些。黎成就没有立刻接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方向盘套的缝线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短促的停顿替自己把后半句话在舌尖上重新放了一遍:“你这个朋友一向这么说话的?”
李振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侧过头瞥了一眼陈志杰,又把目光收回来了,嘿嘿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
陈志杰被他那声“嘿嘿”弄得有些心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那根烟夹在指间已经快十五分钟了,滤嘴处被他咬出了一道牙印,他一直没有点,也没有扔。黎成就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你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的纳闷:“他一直拿着一根烟又不点,是在干什么?”
李振邦瞥了陈志杰一眼,像是在那一眼里已经替他把剩下半句话的收尾提前走完了:“可能他觉得这样比较像大人吧……他身上都没有火的。”
车厢里又安静了两秒,这次比刚才短一些,但落点更准。黎成就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一道还没成形的话咽了回去,又像是一个在路边摊上听到一句意外好笑的段子后没有立刻接话、等它在空气里多停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人:“靠。这么蠢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坐在后座的陈志杰默默地、慢动作似的把他一直攥在手指间的那根烟从车窗扔了出去。烟卷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路面上弹了一下,被后轮碾过,碎成更细的碎屑,沿着柏油路面的纹理散开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在窗框边缘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道已经被他松开的缝隙,确实沿着他指定的方向合拢了。
车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往暗金过渡。路灯还没全亮,但街边的铺子里已经有光透出来了,在渐暗的街面上铺成一块一块暖黄色的亮斑,像是一道道被人沿着同一段距离依次涂抹上去的标记,每一道都在同一个高度停住,没有多出来,也没有提前收掉。
黎成就的嘴虽然碎,但并不招人烦。他不是那种自来熟的热络,也不是那种刻意找话的客气,更像是一个已经在街上开了很多年车的人,习惯了在后视镜里和每一段路程之间分配自己的注意力,该给路面的不会少,该给乘客的也不会多。他在红绿灯前停稳的时候会侧过头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报纸头版,绿灯亮了之后换挡的动作流畅得像是用同一道曲线描出来的。
他聊自己炒股的经历、聊他不信邪、聊他把房子卖了、聊他只剩下一辆车还要跑夜班。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跟他没关系的人的故事,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刻意轻松,只是平铺直叙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像是用同一道已经干透的墨迹替自己那道旧账本的最后一栏补上了收尾数字。李振邦和陈志杰在后座安静地听完,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瘦骨伞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手里抱着那只牛皮纸袋,纸袋的油已经渗出来了,在他的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换位置。
车在香岛道和深水湾道交界的路口停下来了。黎成就挂上空挡,拉起手刹,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路口的柏油路面上有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边角长着一小片干枯的苔藓。他没有把车熄火,只是把手搁在方向盘的上沿,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能送到这里”的笃定:“前边唔畀的士入山,你哋喺度落车。”
李振邦推开车门的时候,晚风从海面上灌进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码头上若有若无的柴油气味。他没有急着关车门,先弯腰看了黎成就一眼:“多少钱?”
黎成就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像是在赶一只飞过挡风玻璃的虫子:“算了,当交个朋友。收你八块咯。”
李振邦愣了一下,付完钱后,把车门关上,声音不大。车身沉了一下又弹回来,熄火后重新发动时的声音比刚才清了半度,像是有人用一道已经干透的旧纸,替他自己那道刚关上的车门先垫好了下一趟该续上的位置。
三个少年傻乎乎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浅灰色的丰田皇冠在路口掉了个头,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沿着来路的方向驶远了,后窗玻璃在路灯刚亮起的光线里反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是在用那道渐远的亮纹替他们补上一段没有在出租车上聊完、也不会有人刻意再提起的后续。
陈志杰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看了一眼上山的路——蜿蜒的柏油路面沿着山坡的走势往高处延伸,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路灯,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薄暮里铺成细碎的光斑,沿路两旁的院墙依次排列,院墙的边角各自收在各自的界线上,中间的间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已经被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
李振邦运了一口气,像是在那一段安静的间隙里替自己把接下来的路先在心里走了一遍:“走吧。”
仨人沿着盘山柏油路缓步往上走。路面不陡,但弯多,每走两三百米就有一个缓缓转过去的弯道,路边的院墙也随之转过同样的弧度。墙内偶尔传来狗叫声——不是那种凶狠的吠,是隔着院墙和树丛传过来的低沉喉音,像是用同一根弦拨出来的一道余响,隔了一段距离就自己停了。
沿途两旁全是大宅院墙和私家车库,铁门紧闭,门牌号码钉在墙柱上,字迹清晰,油漆的颜色比新的暗一些,但保养得不错。偶尔有一辆轿车从山上驶下来,车灯在弯道处先亮一下再转出来,从他们身旁驶过的时候会放慢速度,但不会停。车灯扫过他们的校服和手里的纸袋,然后又加速,沿着下坡的走向汇入更远处的暮色里。
三个人走了一段之后开始觉得枯燥了。路面在转弯处反复折返,弯道的弧度各自不同,但两侧的风景极为近似——墙、树、铁门、路灯,像是同一段路被复制粘贴了多次,每一次翻过相同的弯道都会看到同一道墙的延续。脚步声落在柏油路面上,细碎而均匀,偶尔被一只从墙头跳过的野猫打断,猫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那一道闪过去的速度刚好够它的尾巴尖在那道光的边缘多停一拍,然后再沿着墙脚的阴影走向继续往下延展。
陈志杰走在后面,脚步比前面两个人慢一些,但间距没有拉大。他手里那份烧鹅的油纸已经被手掌焐出了温度,隔着纸袋能感觉到热量正沿着纸面的纹理慢慢往外渗。他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像是在用那道反复交换的动作替自己把这段路的长度先量了一半。
走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李振邦走在前面两步的位置,瘦骨伞在中间,陈志杰落在最后面。路边的灌木丛比之前的那些更密一些,枝叶交错,压低了树冠,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形成一小片积压的深色阴影。
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蛰伏在灌木丛边缘,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反光。它已经饿了一整天,先是闻到了随风飘来的烧鹅香味,像一条线一样沿着路沿的坡度把那道气味拉到它跟前,然后看到三个少年正从它藏身的灌木丛前面经过,最后那个走得最慢、手里提着的纸袋边缘正在往下渗油。
它没有叫。它只是一窜而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前奏——从灌木丛边缘蹬出的那一瞬间和落地之后的姿态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一道已经被它自己走过很多次的启动流程,每一次都能沿着同一道轨迹落在它预判好的位置上。
陈志杰只觉得手腕上一沉,牛皮纸袋的一角已经被咬住了。他想往回拽,但狗的咬合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他手上只多撑了不到半秒,袋子就从他的指缝间滑脱了。油纸摔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纸面裂开了一道口子,烧鹅的油脂渗出来,沿着路面的纹理往低处铺开了一小片暗色的亮光。
黄狗低头叼起烧鹅袋子的边角,转身就跑。
它跑得很熟练——不是直线跑,先是往路中间偏了半步,又侧身折进灌木丛的阴影里。那段折返的路径它显然已经走过很多次,每一步都踩在不会被枝桠绊到的位置上,像是用脚掌替自己重新算过这段路上每一处转折的角度,确认不需要重新调整方向。
李振邦拔腿就追。他跑得比狗还快——这句话听上去夸张,但他确实比那条狗快。他的步子比狗的步幅更大,落地时脚掌的力道均匀,每一步都踩在柏油路面上,没有多余的上跳动作,像是一道被人用同一种力道反复起跑、落地的弹动轨迹,每一下的回收和着地的间距都没有超出他预先估好的幅度。
黄狗偏头瞟了一眼身后,像是这才发现身后那个狂奔的人影比以往那些追两步就停的人都不太一样——那个穿校服的小子没有停,不仅没有停,而且比它更擅长在这段路上跑。狗吓疯了,它本来是往巷子后门跑的,结果一紧张,转弯的时候转错了方向,朝着它自己也没走过的另一段灌木丛方向窜了进去。
李振邦想都没想就跟着冲进了灌木丛。
灌木丛的枝桠是带刺的,边角尖锐,伸出的侧枝在暮色中像是被刻意修剪过的阻拦索。第一根枝杈划过他的校服袖口,发出布料摩擦树皮的粗糙响声,但没有划透;第二根打在他裸露的手背上,他感觉到一丝短促的摩擦感,但没有出血;第三根、第四根,他像是直接撞进了一面由细枝和枯叶织成的网,枝杈在他身上弹开又合拢,他连偏头的动作都懒得做了。
铁衣童子功。从会走路开始练,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先扎四十分钟马步,再在木桩上练一个钟头的拍打。练习的方法是依次用不同的部位撞击硬物,从手掌到小臂,从前胸到后背,从膝盖到胫骨,每一处都要练到撞上去不再疼为止,练完再去泡药浴。练到三年的时候,普通木桩已经打不出痕迹了,李振邦站在院子里那根被他撞了无数遍的松木前面,看着木桩表面那些被他用肩膀和手肘磨出来的旧痕,像是在看一张他自己已经认不出起始位置的旧地图——那年的他已经开始在木桩外层裹一层旧棉布,否则根本撑不住他一整轮的练习。
练了十几年,他每天都在坚持。寻常的枝桠倒刺划在他皮肤上会留下一道白印,片刻之后就消了。蚊虫落在他的后颈和手腕上,它们企图叮咬的刺根本无法穿透他那层已经被反复摩擦压实的表皮,只能在他的皮肤表面停一瞬,然后弹开,像是落在一层干透的旧漆面上。
他就跟个推土机似的,连撞带踩,把灌木丛都快趟平了。枝杈在他身前折向两侧,又在他身后合拢,枯叶和碎屑从他的肩膀和头顶落下来,沾在校服上,又被下一根枝桠蹭掉。树影在他和狗之间以快得不成比例的节奏循环交替,像是有人在一幅还没干透的画面上用同一支笔反复添改,每一笔都落在那道已经划好的轮廓线之内,但比上一笔更靠近边缘,直到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陈志杰站在路边,看着李振邦消失的方向,嘴还张着,手里李定邦交给他的另一个纸袋还在滴油。他侧过头看了瘦骨伞一眼,瘦骨伞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不过他怀里抱着的纸袋已经用双臂箍稳了,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先占好了位置,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瘦骨伞见陈志杰看着自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才挤出一句:“走吧……看他俩都是往上山方向跑的,咱们追。”
黄狗终究还是被李振邦追上了。
但它冲进的那个院子,不是普通的院落,看上去很久没人住了。后墙围着一片杂乱的空地,堆着几只旧铁桶和半截废弃的木板架,靠墙角的位置用碎砖和旧木板搭了一个简陋的窝——说是窝,其实更像是有人随手把几块旧木板架在墙角,再在顶上压了一块铁皮,形成了大约半人高的遮雨空间。窝里铺着几层旧布片和碎棉絮,布片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边缘被咬得稀烂,像是已经被反复换过很多回。
一条黑色的四眼狗正侧躺在窝里,给两只小奶狗喂奶。小奶狗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正在母狗身侧拱动,嘴里发出细碎的、像用未干透的胶水粘合的声音。黑狗看见黄狗叼着烧鹅跑进来,先是竖了一下耳朵,然后嗅到了油纸的气味,嘴边的胡须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用那道弧线替自己确认了什么,随即它警惕地抬头望向门口。
黄狗把烧鹅袋子甩在地上,油纸已经彻底裂开了,烧鹅露出来一半,在暮色的暗光里泛着焦糖色的油光。黑狗低头嗅了一下,又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李振邦正站在院墙后门入口的阴影边缘,校服上挂满碎叶和细枝,像是从哪片茂密丛林里钻出来的年轻野人。
大黄狗转过身,挡在黑狗和烧鹅之间,冲李振邦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喉音。它的后腿微微下压,前掌的指甲嵌进地面,整个身体的线条绷得像一根即将被弯折的旧弓。
一人一狗都累得不轻。李振邦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节奏没有乱,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已经裂开的烧鹅袋子,油纸已经被撕破了,烧鹅的油脂渗进地面,在暮色中凝成一小片深色的暗痕。黑狗已经低下头去啃烧鹅了,耳朵竖着,但眼角的余光没有离开他的方向。
李振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只烧鹅袋子从陈志杰手里被黄狗叼走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干净的、完整的、可以端上桌的那种烧鹅了。油纸破了,鹅肉露在外面,在灌木丛里拖了一路,沾了土和碎叶。他要是把这袋烧鹅捡起来,拍拍灰拿回去,跟爷爷说“这是我从狗嘴里抢回来的”——他爹可能会让他以后都不用回家了。他站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段时间里他的目光从烧鹅移到黄狗,从黄狗移到黑狗和两只小奶狗身上,然后又移回烧鹅。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念头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他抬起手,朝着黄狗的方向缓缓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像是用那道弧线替自己把最后一段没走完的路收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少年人刚刚学会的认输:“算了……算了……送你们吃了。”
大黄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它收起呲着的牙,下巴的线条从绷紧的状态慢慢松弛下来,前掌的指甲在地面上松开了一点点,像是要先把自己绷紧的轨迹沿着原路收回,再重新让那道已经被松动过一次的开口落回它该在的位置。它歪着头看了李振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用那道已经松开的弧线确认他真的不会再往前追了。
李振邦转过身,原路返回。他推开灌木丛边缘的侧枝走到柏油路面上的时候,天已经比刚才更暗了一些,路灯的光正在变得更加明显。陈志杰和瘦骨伞站在路边,见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校服上挂满碎叶和细枝,空着手,什么都没拿。
陈志杰没有问烧鹅去哪了。他只是把自己手里那袋烧鹅递过去:“喏。”
李振邦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纸袋还是完整的,油纸没有破,油香隔着一层牛皮纸渗出来,在夜风里被暮色散开成一缕焦甜的细线。他把袋子提稳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三个少年的身影沿着柏油山路缓缓消失在上方一道转弯处的阴影里,路灯在岔口的位置依次亮起来,像是一排还差最后几盏才能铺满整面山坡的旧灯,正在依次被拨亮,等着下一段路的光线自己在下一道标灯处重新接上。
芬恩的院子到了。
院门是铁艺栅栏的,不高,栅栏上爬着几株还没开花的藤蔓,叶片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绿色。院里的老樟树的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影,树下的长椅空着,椅面上落着几片干枯的落叶。
院子里坐满了人。李祖坐在樟树底下的藤椅上,面前矮桌上搁着一只紫砂茶壶,壶嘴正在冒着细密的白汽。文静姝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拿东西,正侧过头在跟包丽娴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她说话的时候包丽娴微微侧过头来听,像是把自己那道站姿的余量往她的方向收了收,给那道还没说完的话留出恰好能落定的位置。
霍静兰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花生,她正在帮最小的那个孩子把校服的衣领翻出来,动作平缓,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旁边的小桌子上搁着几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杯沿的水汽正在暮色中慢慢收拢。
孩子们正围在院子角落的秋千架边玩闹,他们的笑声随着秋千荡起又落下,像是一条被反复拉伸的弧线,每次荡到最高点都发出同一道音高的细响。最大的孩子已经上了小学,正扶着秋千的绳索帮最小的那个蹬腿推出去;最小的那个坐在秋千的坐板上,两只手攥紧了绳结,指节微微泛白,在每一次荡起时都不肯松开。
李祖最先看见他们。他的目光从茶壶上抬起来,越过矮桌的边缘,落在那三个正沿着院门方向走进来的少年身上。他的视线在李振邦那件挂满碎叶和细枝的校服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陈志杰和瘦骨伞手里的烧鹅袋子上,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杯沿贴着下唇,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口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想听他自己说出来的事:“你这是怎么了?”
李振邦站在院子门口,双手垂在身侧,那件已经挂满了碎叶和细枝的校服在路灯下像是刚从灌木丛里长出来的一样。他想了一下,最终决定不撒谎,他从打车到追狗,从追狗到钻进灌木丛,从钻进灌木丛到追上一家四口,然后空着手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五一十地说完了,没有省略任何一个环节。
他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目光从李祖扫到文静姝,又从文静姝扫到包丽娴和霍静兰,最后落在那些正从秋千架上转过头来看他的弟弟妹妹们身上。
然后院子里炸了。
先是包丽娴忍不住“噗”了一声,但她很快用手背掩住了嘴,只是肩膀还在抖。霍静兰比她能忍,但忍到李振邦讲到“我跑得比狗还快”那一句的时候,她正端着茶杯的手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住,没有喝进去。文静姝没有笑出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道弧度不大,但足以让她侧过头去看了李祖一眼。李祖端着茶杯,杯沿停在距离嘴唇约一寸的位置,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像是一个人正在用那道短暂的停顿替自己把已经听到的内容重新对一遍。最小的那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大人在笑,也跟着咧嘴笑了,两颗门牙还没长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道窄窄的牙缝。
文静姝等笑完了,才把李振邦叫到跟前。她让他站到院子灯下,先看了看他校服的袖口和肩膀,确认没有破口,然后伸手把他衣领上挂着的一片干枯的碎叶摘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搁在桌角。她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先让那些笑声在那道被树枝刮过的制服表面落稳,再替他把所有还没散尽的碎屑顺着他校服的边缘一路拂落到灯光的影子里。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我的傻儿子,那个黎成就是宰客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反而不一定是想宰你们。”
李振邦瞪着一双清澈的、还没来得及把刚才那顿笑声完全消化掉的大眼珠子,目光从文静姝脸上移到李祖脸上,又从李祖脸上移回文静姝脸上:“啊?为啥啊?”
霍静兰在旁边笑够了,放下茶杯,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来真得跟你们讲清楚”的耐心:“香港出租车落旗起表一块五港币,覆盖首两英里,超出两英里之后,每零点二五英里加两毛钱。结志街到深水湾山道的话,大概是五英里,正常打表的话就是三块九。”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三个刚刚经历过一场烧鹅追回战的少年拆一道他们从未算过的算术题:“出租车不愿意上山,是因为山上的住户都有私家车,他返程拉不到客,会浪费油。但如果你加小费到五块,他自然就会上来了。”
李振邦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道算式重新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那道已经对齐的间距正好落在了他预期的位置:“那……他给我报二十块,还是比黎成就高啊。”
包丽娴忍俊不禁,像是他的困惑正好落在一道她已经准备好的解答线上:“傻孩子,那个出租车是红牌,有牌照的。他如果拒载或者把你们扔在山脚,你们可以打电话投诉。所以他出价二十,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等你还价,另外一种就是高价唬你让你知难而退,这样他也不用拒载了。”
李振邦站在樟树的阴影和路灯的光线交界处,像是一尊刚从灌木丛里被挖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旧雕塑。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起黎成就最后那句“当交个朋友”——本来被两块钱带来的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院里的灯光在樟树的枝叶间被切碎,又在地面上重新聚拢,铺成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光。烧鹅的油香在夜风里散开,被海风推着往院墙的方向飘了一小段,在墙角停顿了一下,然后散进深水湾的夜色里。
芬恩一直没开口,他从头到尾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一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李振邦身上,从他的校服看到他那双还沾着碎叶的鞋,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搁回矮桌上,杯沿磕出的那一声响在笑声的尾音里落得很轻,刚好够他自己听见。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比之前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像是用那道极细的弧度替自己把刚才那道已经算过的旧账,沿着边缘再次压平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