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依旧轻浅,掌心却微微渗出汗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高度的专注与紧绷。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蛰伏的石像,唯有眼珠在缓缓转动,紧紧追踪着怪物的一举一动。
远处,怪物的嘶吼声再次响起,带着受伤的痛楚与被戏耍的狂怒,渐渐朝着这边靠近。白晓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剑鞘,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蓄势待发的警惕与决绝。
她依旧藏在阴影里,静静等待着,等待下一个可以出手的瞬间,准备再一次给这些狂暴的怪物,留下更深的伤口。
浓稠如墨的黑暗里,两只肌肉怪物还在漫无目的地暴躁扫荡,粗壮的手臂随手砸得碎石飞溅,腐蚀性口水时不时喷吐而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冒着白烟的灼痕。之前被白晓玉划伤的那只怪物,伤口处不断渗出暗黑色的体液,动作虽依旧迅猛,却隐隐多了几分滞涩,暴躁之中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白晓玉缩在岩壁缝隙中,双眼一瞬不瞬地锁定着目标,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她已经观察了许久,将两只怪物的行动规律、转向间隙、注意力分散的节点全都记在心底,终于,在受伤的那只怪物转身嘶吼、另一只攀爬至高处搜寻的刹那,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致命良机。
没有丝毫犹豫,白晓玉身形骤然从缝隙中窜出,脚尖在碎石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长剑在昏暗之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她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手腕,剑刃精准无比地朝着怪物之前的伤口狠狠刺去,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划伤,而是倾尽全身功力的致命重创。
“嗤——”
剑锋毫无阻碍地没入旧伤,瞬间撕裂开来,深可见骨,暗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只怪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原本鼓胀的肌肉瞬间垮塌下去几分,重重跪倒在地,挣扎着却再也无法站起身,彻底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可这一击太过冒险。
白晓玉为了追求重创效果,几乎将整个身躯暴露在怪物面前,距离近到极致,完全赌另一只怪物不会瞬间回援。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些被暗魂兽催生的怪物根本没有丝毫同伴情谊,另一只肌肉怪物听见同伴惨嚎,非但没有上前护持,反而在高处猛地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锁定白晓玉,喉咙剧烈鼓动,一口浓缩了极强腐蚀性的唾液,朝着她的面部径直喷吐而来。
酸液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距离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白晓玉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想要侧身躲闪已然来不及,只能下意识地偏过头,可酸液速度快得惊人,依旧朝着她的脸颊扑面而来。刺鼻的腐蚀气味瞬间钻入鼻腔,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住她,这一刻,她甚至能预感到脸部被腐蚀灼烧的剧痛。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疾风般骤然闯入巷道,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林清砚终究是放心不下,循着打斗声一路寻来,恰好撞见这致命一幕。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纵身跃起,在酸液即将喷溅到白晓玉脸上的刹那,长臂一伸,稳稳将半空中来不及躲闪的白晓玉拦腰抱起,身形猛地向后暴退。
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腐蚀性唾液擦着白晓玉的侧脸砸在后方石壁上,“滋啦”一声,坚硬的岩石瞬间被蚀出一个深坑,白烟滚滚。
白晓玉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揽入一个沉稳有力的怀抱,双脚离地,被带着在空中掠出数米远,稳稳落在安全地带。惊魂未定之际,鼻尖萦绕着的是林清砚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对方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方才险些毁容的恐惧还未散去,却先被这突如其来的怀抱撞得心神一荡。
她靠在林清砚怀中,抬头看了看神色凝重、依旧警惕盯着怪物的他,又摸了摸自己安然无恙的脸颊,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下,竟还不忘调笑一句,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又掺着几分故意的揶揄:
“可以啊,来得正好——英雄救美是吧?”
一句话打破了生死边缘的紧绷氛围,林清砚低头看了她一眼,原本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却没接话,只是依旧抱着她,身形不停,继续朝着远处撤离,远离这两只危险至极的肌肉怪物。
而那只被重创的怪物已然奄奄一息,另一只怪物顾忌着两人联手,又忌惮方才的剑气,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追上来,只是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发出暴躁却无力的嘶吼。
黑暗的迷宫巷道中,惊险的生死一瞬落幕,只留下那句带着笑意的“英雄救美”,轻轻散在阴冷的风里。
林清砚抱着她足尖点地连退数丈,确认暂时脱离了怪物的追击范围,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放下白晓玉,他积攒了半天的恐惧、担忧和火气瞬间全炸了,当场压低声音破口大骂:
“英雄救美个鬼!你是不是疯了?简直是在抽风!”
他声音都在发颤,不是气,是怕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下有多险你知不知道?硫酸口水擦着你脸过去,再慢半秒,你整张脸都要被蚀烂!你明明知道那两只怪物没有半点同伴情义,还敢贴那么近搏命,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越说越控制不住情绪,眼眶猛地就红了。
明明是在骂,语气里却全是后怕,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么久以来一路厮杀,他再凶险都没慌过,可刚才看见酸液直奔她脸而去的那一刻,他心脏像是被硬生生攥碎,连呼吸都停了。
担心到了极致,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白晓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原本还想顶回去,可看着他紧绷到发抖的肩膀、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调侃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一股又酸又热的暖意直直冲上鼻尖。
她是真的被打动了。
可嘴上还是不肯饶人,硬撑着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没事嘛……再说,我不也重创了一只……”
话音刚落,林清砚再也绷不住。
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不是崩溃大哭,就是压抑到极点、后怕到极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又狼狈又失态。
白晓玉一下子懵了,瞬间慌了神:
“哎……你、你别哭啊!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下次不冒险了,真的……”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正面砍怪物都没慌过,这会儿看着林清砚掉眼泪,彻底手足无措,连嘴硬都硬不起来了。
林清砚又气又急,后怕还堵在胸口没处撒,干脆抬脚不轻不重踹了白晓玉小腿一下。
力道不算狠,却带着十足的恼火。
白晓玉吃痛一缩脚,往常早就怼回去了,可这次心里明明白白是自己冒失闯了险,理亏在先,只抿了抿嘴,硬是没还手,也没顶嘴。
两人刚要稍微缓口气,身后巷道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咀嚼声,混着怪物低沉的嘶吼。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只被白晓玉重创、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肌肉怪物,并没有被同伴救助,也没有被放任不管。
另一只完好的怪物,正扑在它身上,疯狂啃食。
没有丝毫同类情谊,没有半分犹豫。
强壮的利爪撕开皮肉,尖锐的牙齿咬碎筋骨,暗黑色的体液和碎肉溅得到处都是,原本就令人作呕的腥气混着腐蚀味扑面而来。受伤的怪物还在微弱抽搐,很快就被啃得残缺不全,生命力飞速消散。
它们不仅不讲情义,还会吞噬同类来恢复力量。
白晓玉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地犯恶心,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林清砚也脸色发白,眼神凝重,显然同样被这一幕惊到。
更让他们紧张的是——
随着啃食,那只完好怪物的肌肉再次膨胀,气息明显变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吞噬同伴后,变得更强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不能再拖,必须马上走。
两人一刻也不敢多停留,看着那只怪物在啃食同类后气息暴涨,肌肉轮廓愈发狰狞,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白晓玉捂着仍有些后怕的胸口,林清砚则脸色铁青地拽着她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曲折的巷道里飞速狂奔,脚步声急促地敲打着冰冷的石面,只想尽快远离这片令人作呕又心惊胆战的是非之地。
一路不敢停歇,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石厅里,找到了在此等候的众人。小芸、林晓晓、阿伟、阿明一看见白晓玉平安出现,瞬间全都围了上来,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关切。
“晓玉姐!你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白姐,刚才我们都快担心死了,还怕你出什么意外!”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那两只怪物有没有追上你?”
七嘴八舌的问候涌来,白晓玉刚想笑着摆摆手说自己没事,身旁的林清砚却先一步沉不住气,积攒的怒火与后怕再次翻涌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忍不住开口数落:
“你还好意思让大家担心?刚才不要命地冲上去偷袭,差点被酸液喷满脸,要不是我及时赶到,现在还能不能站着说话都不一定!做事永远这么冲动,完全不计后果,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语气又急又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愣,随即也明白了刚才白晓玉经历了何等凶险,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担忧。
而就在这时,趴在一旁的小怪物也像是听懂了林清砚的责备,迈着小短腿凑到白晓玉脚边,仰起脑袋,对着她轻轻“呜呜”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又有几分后怕,俨然是在帮着林清砚一起“教训”她这个冒失的家伙。
白晓玉看着围着自己关心的众人,又看了看一脸愠怒的林清砚,还有帮腔的小怪物,刚才的硬气瞬间烟消云散,只能挠挠头,讪讪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小怪物蹲在白晓玉脚边,两只小爪子往腰上一叉,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还故意把嘴角往下一撇,龇牙咧嘴地冲她哼哼唧唧,那模样哪里是凶狠,分明是奶声奶气的生气,摆明了跟着林清砚一起声讨她刚才不顾危险的莽撞行为。
白晓玉被林清砚当众一顿数落,刚才那股嘴硬的劲头早就烟消云散。她心里清楚,这次确实是自己冒险过头,差点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面对林清砚的责备,她理亏在先,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耷拉着脑袋乖乖受着,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有些心虚。
可对着这么一只小不点也跟着“教训”自己,白晓玉心里那点不服气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瞅着小怪物那副一本正经生气的小模样,趁林清砚不注意,偷偷俯下身,对着小怪物也龇牙咧嘴地挤了挤脸,眉头皱起,嘴巴咧开,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像是在说“你居然也敢跟着一起说我”。
只不过她这副样子,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耍赖劲儿,跟闹别扭的小孩子没两样。
这一幕恰好被转头查看四周动静的林清砚尽收眼底。
他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家伙,一个板着脸龇牙装凶,一个偷偷摸摸扮鬼脸赌气,一个是人,一个是小怪物,居然凑在一起对着彼此呲牙咧嘴闹脾气,模样幼稚又滑稽,刚才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又气又笑,紧绷的神情也忍不住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