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玉悄悄咬了咬下唇,借着细微的痛感驱散昏沉,握紧手中那柄祭坛长剑,强行打起精神,重新绷紧心神。
她无奈地在心底暗自吐槽,一边嫌弃这怪物太过磨人,半天不肯给一次稳妥的出手机会,一边又拼命压制翻涌的困意,不敢有半分松懈。
反正小怪物睡着了还有的原谅,小家伙本就心性单纯,熬不住枯燥等候很正常。
但她不行,她是唯一要戒备、要观察、要伺机出手的人,是两个人的依仗,万万不能掉链子。
雾中的不可名状依旧在缓慢游走,真眼依旧吝啬,极少展露。
白晓玉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强行保持清醒,目光死死锁着外面的雾色,一边忍耐枯燥的等候,一边抵抗源源不断的困意。
暗自腹诽这漫长煎熬的等待,默默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犯困走神,绝不能因为一时懈怠,闹出睡着误事、荒唐殒命的笑话。
沉寂压抑的地底雾区之中,弥漫已久的阴冷雾气忽然微微翻涌起伏,那尊不可名状的庞然存在,在短暂的躯体浮动过后,再度彻底沉入暗影,完成了新一轮的隐形笼罩。
周遭瞬间褪去一切扭曲蠕动的异响,层层叠叠的暗影皮肉尽数消融在灰白浓雾里,整片巷道空茫一片,悄无声息,唯有那一双无法掩藏的本命真眼,孤零零悬在雾气深处。
那处瞳光距离并不算近,隔着一段错落的巷道与朦胧雾霭,视野受阻,角度偏斜,先天就少了几分精准优势。
而且怪物的警惕性一如既往的严苛,真眼仅仅微微睁开一线,幽冷的光色刚一显露,眼皮便已然开始缓缓合拢,展露破绽的时间短到极致,下一秒就会彻底闭合,消失无踪。
一瞬,仅仅只剩一瞬。
白晓玉浑身一凛,原本沉重发困的神智瞬间骤然清醒,所有倦意尽数褪去,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她目光牢牢锁定那一点孤零零的幽冷瞳芒,呼吸骤然放至微不可闻,心底飞速权衡利弊,快速判断当下的局势。
距离偏远,时机短促,视线受雾气遮挡,环境处处受限,天然就不存在万无一失的完美条件。
身处这头诡谲怪物的领地,在它时刻戒备、步步设防的情况下,想要等到十成把握的出手机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遥遥无期。
无休止的干等只会不断消耗心神,困意越积越重,风险只会越来越大,迟早会因为精力透支出现疏漏,反倒落入更加被动的绝境。
眼下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算不上绝佳良机,却已是蛰伏至今,最稳妥、最贴合出手条件的一刻。
一番快速衡量过后,她心底已然给出清晰答案——足足八成把握。
八成胜算,不算绝对稳妥,却足够冒险一试。
在这种步步杀机、无解困局的环境里,八成就已是难得的胜算,再奢求完美,只会错失唯一的破局希望。
没有丝毫犹豫,白晓玉当即下定决心,果断动手。
怀里熟睡的小怪物依旧蜷缩一团,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突袭,安稳沉睡着,成了她身后最安稳的后盾。
白晓玉轻轻稳住身形,脊背离开冰冷石壁,腰身微微下沉,脚步轻如落羽,借着夹缝阴影的掩护,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右手紧紧攥住那柄自祭坛得来的长剑,腕骨蓄力,剑气内敛不发,全身力道悄然汇聚于臂膀与剑锋之上。
目光死死钉住远处那点即将闭合的真眼,摒除一切杂念,抛开所有顾虑,不再纠结剩余两成的未知风险,不再畏惧一击失败的可怕后果。
雾色流动,真眼闭合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抹幽冷的微光正在一点点黯淡收缩。
时机,稍纵即逝。
白晓玉眸光一凝,不再迟疑。
漫长的等待、耐心的观察、日夜的提防、一次次克制冲动的隐忍,全都在此刻汇聚一体。
明知没有十成底气,明知前路凶险莫测,她依旧凭着这八成把握,毅然选择主动亮剑,朝着不可名状唯一的致命弱点,准备发动蓄谋已久的一击。
浓雾深处,无形的巨物尚且浑然未觉,只剩那半阖的眼眸,还在缓慢收拢最后的破绽。
狭缝之下,少女握剑凝神,蓄势待发,一场赌上自身与小怪物性命的突袭,即刻将至。
刹那之间,不容分毫迟疑。
白晓玉腰身一拧,脚下借力,整个人借着夹缝阴影的掩护骤然窜出,手臂猛然振开,那柄取自祭坛的长剑划破阴冷的空气,带出一道凛冽寒芒。
这一剑,是她平生最快、最凝练、毫无多余动作的一击。
长久的蛰伏、枯燥的等候、无数次观察揣摩怪物的动静与破绽,全都凝聚在这一瞬。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所有紧绷的力道尽数爆发,剑势又快又狠,利落到了极致。
远处雾中,不可名状的真眼已然大半闭合,眼皮即将彻底合拢遮蔽要害。白晓玉精准掐住最后半息空隙,剑尖穿透朦胧雾霭,稳稳扎进那片肌理柔软、没有硬皮褶皱防护的位置。
隔着层层雾气,视线受阻,她没法百分百确认剑尖是不是正中瞳心,只能清晰感受到剑锋刺入的触感——软嫩、脆弱,完全不同于怪物周身粗糙厚重的硬化皮肉。
就在剑锋嵌入的那一刻,整片巷道猛地一震。
那头隐匿在雾气里的巨物,骤然爆发出剧烈无比的抽搐与抖动,庞大无形的躯体疯狂痉挛震颤,皮肉扭曲蜷缩,一股狂暴至极的痛苦戾气瞬间席卷四方。没有嘶吼,没有轰鸣,可那贯穿身躯的剧痛,已然让这头凶煞彻底失控。
光是这猝然的反应就足以证明,这一剑,绝对伤到了它最根本的要害。
白晓玉心头一凛,不敢多留半秒。
一击得手的瞬间,她半点不恋战,双臂一收,牢牢抱紧怀里还未完全醒透的小怪物,转身拔腿就逃。脚下发力狂奔,身形如风,顺着熟悉的巷道急速后撤,完全不管身后怪物如何暴怒、如何失控。
心知彻底惹怒了这头地底巨煞,若是停留片刻,必定会被疯狂的碾压与反扑瞬间吞没。
奔逃的空档里,她心智依旧清明,不肯白白浪费这转瞬的机会。
手腕反手一拧,长剑带出一抹冷光,凭着手感与方才锁定的方位,反手朝着怪物剧痛颤抖的部位,狠狠再补刺一剑。
第二剑落定,暗处的抖动越发剧烈,整片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扭曲的暗影之力四处乱晃,充斥着撕心裂肺的怒意与剧痛。
白晓玉不再回头,抱着小怪物埋头疾奔,然后f全力远离这片雾区,远离暴怒失控的不可名状。
一剑速刺,精准破害;
一击得手,立刻抽身;
顺手补刀,绝不贪功。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胆大又果决。
她不清楚有没有彻底毁掉那只真眼,不清楚这两处刺伤能给怪物造成多大重创,但她清清楚楚知道——
这头不可名状,流血了,受挫了,尝到了受伤的滋味。
而她,赌上八成把握的突袭,成功了。
凌厉两剑接连刺入要害的剧痛,彻底撕碎了不可名状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浓雾深处,庞大的躯体时而褪去暗影、显露出层层扭曲褶皱的可怖轮廓,时而又骤然虚化,融入灰白雾气之间,在显性与隐形之间反复疯狂切换,躁动到了极点。剧烈的痛楚顺着本源肌理蔓延全身,让这头素来无序诡秘的巨物彻底陷入失控,再也维持不住半点理智。
它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狂暴的力道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坚硬的岩壁迎面撞上,只听轰隆巨响接连炸开,整块整块的岩石应声崩裂、粉碎,碎石混杂着尘土漫天飞溅,巷道两侧的石壁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断石层层堆叠滚落,地面震得持续发麻,整段通道摇摇欲坠。
四下乱石纷飞,轰鸣震耳,碎石崩落的脆响、岩壁坍塌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一派狼藉不堪的景象。失控的怪物漫无目的地疯狂冲撞,每一次甩动躯体、每一次蛮横撞击,都能带s来毁灭性的破坏,往日阴诡隐忍的算计全然不见,只剩下被重创后的滔天暴怒与极致痛苦。
另一边,白晓玉抱着懵懵懂懂刚被动静惊醒的小怪物,借着灵敏的身法,一路快步攀上巷道侧边凸起的岩壁高台,躲进上方隐蔽的石台阴影里,稳稳落脚,远离了下方怪物肆虐冲撞的范围。
她屏息低头,静静俯瞰下方混乱的一幕,手中的祭坛长剑还凝着未散的寒芒,指尖尚且残留着刺入柔软要害的触感。
看着那头不可名状一阵显形、一阵隐形,来回切换,发疯似的疯狂撞碎山石、撕扯周遭环境,破坏力骇人至极,偌大的地底巷道被折腾得残破不堪,声势浩大,乱象滔天。
紧绷一路的心弦彻底松开,劫后余生的轻松涌上心头,白晓玉忍不住勾起唇角,一边稳稳搂住怀里的小怪物,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又惊叹的语气轻声吐槽。
“好家伙,这才叫大场面啊。”
“平日里藏在雾里装神弄鬼,耍尽心机用假眼骗人,隐形偷袭步步算计,阴恻恻的半点气势都没有,挨了两剑就彻底绷不住,直接原地发疯拆家。”
她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之前躲藏时的惶恐,反倒像是在围观一场难得一见的狂暴乱象。
刚才出手时的紧张、奔逃时的急迫尽数散去,看着怪物因为眼伤剧痛反复痉挛、胡乱冲撞,一会凝出可怖肉身,一会消散隐入雾气,来回切换紊乱不堪,越是失控,越能证明那一剑实实在在戳中了它的命门。
怀里的小怪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脑袋搭在她的臂弯里,慢悠悠望向下方闹腾不停的巨物,宽大的小脚丫轻轻动了动,一脸慵懒淡定,半点没被底下的巨响和混乱吓到,仿佛早就料到这头坏家伙挨揍之后会是这般狼狈模样。
白晓玉低头瞥了眼小家伙淡定的小表情,越发觉得好笑。
下方乱石横飞,巨物狂躁肆虐,毁灭般的动静连绵不绝;
高处石台安稳隐蔽,一人一兽并肩观望,心态松弛又从容。
她清楚,这头不可名状受了重创,实力大打折扣,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冷静设局、隐秘猎杀。
哪怕依旧危险,却再也不是那无解般的恐怖存在。
看着底下这场声势浩大的发疯闹剧,白晓玉心底只剩庆幸与踏实。
八成把握的冒险,赌赢了。
高崖石台的阴影里,风声裹挟着下方轰鸣的碎石巨响不断传来,白晓玉稳稳抱着小怪物,目光沉静地俯视巷道底部失控肆虐的庞然大物。
渐渐的,不可名状疯狂的冲撞慢慢放缓,漫无目的的暴怒撕扯一点点平息下来。
它依旧在痛苦地不住痉挛、躯体微微抽搐,皮肉褶皱不受控制地扭曲颤抖,可那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戾气,已然弱了大半。
白晓玉凝神细细观察,很快就看清了眼下的全貌。
那头不可名状并没有死去。
两记精准刺向本源要害的长剑,没能彻底抹杀这头扎根地底的诡异存在,却也绝非轻伤。它的动作明显变得僵硬滞涩,躯体起伏虚弱无力,周身萦绕的阴冷煞气稀薄了一大片,每一次挪动都带着难以掩盖的痛楚,显而易见,伤势极重,伤及根本。
而最关键的变化,莫过于它赖以自保、猎杀的核心本事——不完全隐形,彻底消失了。
方才还能在雾气里自由切换虚实,一阵隐入暗影、一阵显露躯体,来去无声、防不胜防的诡异能力,此刻完全无法催动。
无论它如何蠕动皮肉、调动周身暗影雾气,庞大的轮廓始终牢牢显现在视野之中,再也没法消融身形、藏匿踪迹,再也不能借着潜行暗中设局、贴身偷袭。
那双被重创的真眼,是它隐形术的根基本源,如今受创破损,连带一身诡术一同崩碎,隐秘的杀招直接被废掉大半。
再也没有真假眼交错的迷惑陷阱,没有无声无息的暗处窥探,没有突如其来的隐形围堵。
如今的它,只能老老实实暴露在视野之下,一举一动清晰可见,弱点无从掩藏,行踪无从隐匿,褪去了最让人恐惧的诡秘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