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单云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事实。
“道友,”单云舟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这次来,不只是为名额的事。”
“那是为什么?”
“是想请道友,在秘境里护一护我们单家的人。”
“护人?”
单云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蹭,最后还是直说了:“秘境里,别家会对我们下手。”
宁知初端着茶的手停了停。
“下手。”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什么意思?”
“先祖传承只有八份,八家都在争。”单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可传承是按血脉认的——哪一家的人先找到自家先祖的传承,哪一家就能拿到。所以,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别人家的人根本走不到那里。”
“…………”
宁知初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别家会在秘境里截杀你们单家的人?”
“截杀谈不上。”单云舟摇头,“秘境里不能杀人——秘境的规则不允许,出了人命,动手的人会被秘境直接扔出去,名额作废。可不能杀,不代表不能拦、不能困、不能伤。”
“拦、困、伤。”宁知初跟着念了一遍。
“把人堵在半道上,困在阵里,打伤了扔在角落里——只要不打死,秘境就不管。等我们的人脱了身,人家早就找到传承走了。”单云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波动,“所以我们单家这五个人进去,不只是要防秘境里的凶险,”他抬起眼,“还要防人。”
宁知初听完,没立刻说话。
——她想起了比试台上的那些年轻人。
那些上台打擂的,一个个都规规矩矩行礼,认输,下台,没有一个下死手。赢了的不耀武扬威,输了的也不撒泼打滚。她还觉得这城里的规矩不错,八大家虽然明争暗斗,好歹面上过得去。
结果规矩只在城里。
单云舟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补了一句:“秘境里,谁也管不着谁。”
宁知初“啧”了一声。
“行吧。”她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很,“我答应你。”
单云舟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么痛快,身子都坐直了些:“道友……”
“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宁知初抬手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只护人。进入秘境,你们单家的人,只要我在,我尽力让他们活着出来。”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传承的事,我不打包票。”
“秘境里那些路,我都不熟;你们先祖的传承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万一先找到的是别家,我也没本事替你们抢。万一你们单家的人自己走岔了路,我也不能把人拽回来——我只有两只手,五个大活人,看不过来。”
“第三,”她顿了顿,“我进去是我自己进去,不走你们的名额。你们五个名额照用,我另想办法。”
单云舟听到第三条,愣了一下:“道友的意思是……你自己有法子进去?”
“嗯。”宁知初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细说,“反正我能进去就是了。你不用管我怎么进。”
单云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追问。
“道友愿意护人,已经够了。”他立刻道,“传承的事,我们自己尽力。”
“那就好。”宁知初点点头。
单云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这回笑得比刚才自然些,没有那么苦了。
“道友说话,倒是实在。”
“我向来如此。”宁知初端起茶,“省得日后扯不清。”
——其实她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她也挺好奇这秘境长什么样,想进去看看。
八位天道圣人合力开辟的地方,百万年没人动过,里头说不定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再说了,她那天在谷底摸到的裂缝,往里探神识的时候瞥见的那片紫色林子、倒着流的溪水、悬在半空的石头——这些东西勾得她心里痒痒的。
护人是顺带的,看稀奇才是她自己的私心。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人家正儿八经请她帮忙,她说“其实我是想进去玩的”,多不合适。
“秘境什么时候开?”她问。
“一个多月后。”单云舟道,“秘境开启那天,八家的人会在谷口集合,一起进去。”
“行。”宁知初点头,“到时候我怎么找你们?”
“道友拿着令牌来单家就行。”单云舟道,“我派人接你。”
“好。”
单云舟站起身来,这回腰弯得比上回深了些:“多谢道友。”
“别谢太早。”宁知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笑,“万一进去之后我把人护丢了,你到时候别怨我就行。”
单云舟直起身来,难得地接了一句玩笑话:“那不能。道友真把人护丢了,我顶多在心里骂。”
宁知初看了他一眼,乐了:“你倒实诚。”
单云舟走了之后,宁知初没急着走,把桌上那盘没吃完的点心打包了,又让伙计续了壶热茶,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慢慢琢磨了琢磨。
——五个人。
单云舟算一个,另外四个她还没见过,不知道会是谁,又或者单云舟只带三人进去。一个真仙初期的少主带几个族人,听起来不是什么能打的阵容。
“我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托儿所的活儿吗?”她嘀咕了一句。
不过转念一想,托儿所就托儿所吧。反正一个多月后她也能进去,跟着他们,该逛就逛,该看就看,两不耽误。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件事。
——刚才光顾着说护人的事了,忘了问单云舟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八家的家主都在谷口守着,我大摇大摆地拿着令牌走进去,是不是还得跟那八位金仙打个招呼?至少需要给单家家主?”
“算了。”她把茶喝完,站起身来,“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就绕路走,反正我认识裂缝在哪儿。”
——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起身出了雅间,溜溜达达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