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贺年的睡眠被切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最长的一次睡眠不超过一个半时辰,最短的一次是刚闭眼不到两刻钟就又被叫了起来。
他的生物钟被彻底打乱,身体的疲倦积累到了一个他自己都算不清楚的程度。
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典贺年这个人,在户部待了十二年,见过的审讯场面其实不少。
神京府大牢里的审讯室他以前也来过——
不是当犯人,而是作为户部的官员来配合调查别的案子,在隔壁房间里等过传唤。
他那时候觉得审讯不过就是那么回事,进去说几句话签个字就走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到审讯室另一侧的条凳上。
哪怕他的嘴再硬,意志力再强,时间一天天过去意识也已经迷糊了。
一个人的意志力是需要能量来支撑的,吃不饱饭、睡不好觉、身体一直处于半虚脱状态,你就算想咬紧牙关,牙齿也使不上劲。
典贺年最后一次被狱卒从牢房里拽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走路的时候要不是狱卒架着,他能一头栽在地上。
而且叶洛早就把他换进了没有窗户的隔间。
那间审讯室是府衙大牢里最深的一间,原本是用来关押重刑犯人的禁闭室,四面都是石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开在天花板的角落里,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典贺年被关进这间审讯室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了。
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太阳是刚升起来还是已经落下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
墙壁上那盏从来不灭的油灯,和坐在他对面的叶洛。
大牢墙壁上的油灯这些天不分白天黑夜地燃着。
典贺年已经看这个油灯熄灭的过程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到后来他已经能从灯花脱落的频率上推测出大概过了多久。
但知道了这个也没有用,因为外面的世界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位户部郎中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没有时间流动的地方待了很久很久,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五天,也可能是十天。
叶洛毕竟是个新手。
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进神京之前,他从来没有审过犯人,甚至连公堂上的惊堂木都没摸过。
他所知道的所有审讯技巧,一部分是从宋捕头那里现学现卖的,一部分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在审讯过程中临时想到的办法。
他没有学过系统的刑讯课程,也不会用那些老刑官的手段——
什么拶指、夹棍、老虎凳,这些他都不会用也不打算用,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对典贺年这种人没用。
典贺年绝对不是那种被夹棍一夹就什么都招的人,也不是那种被大刑伺候反而更硬的硬骨头。
典贺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防线不在身体上,在脑子里,你想攻破他的脑子,就得用脑子来攻。
所以他的审问方式这几天都一样——
在闲聊中掺杂关键问题,而且是反反复复地掺杂。
同样的关键问题他可能会问三遍、五遍、甚至十遍,每次都放在不同的语境里,和不同的问题组合在一起,让典贺年很难准确地辨认出哪些问题是闲聊、哪些是试探、哪些是真正的杀招。
他先问典贺年家乡在哪里。
典贺年说在河东道汾州府平遥县。
叶洛又说自己也去过平遥。
这些问题听起来就像是两个在异地重逢的老乡在闲聊,语气平常,没有任何攻击性。
典贺年半梦半醒间就迷迷糊糊地答了几句,他确实太久没跟人正常说说话了,叶洛问他家乡的事情,他的戒备心在这种“老乡闲聊”的氛围里不知不觉地降低了。
叶洛又接着问皇家码头对面那茶馆的茶好不好喝。
典贺年说一般,茶是陈茶,但胜在位置好,坐在二楼窗户边上能看到整个码头的全景。
叶洛问西南大集哪家酒肆的菜最地道。
典贺年想了想说聚贤楼的烧鹅不错,就是贵了点。
叶洛又问库房的钥匙平时藏在什么地方。
典贺年说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值房里锁着,值房那把由当值的小吏保管,每天交接的时候要签字画押。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有家常的,有公事的,混在一起,像是用钝刀子割肉。
钝刀子割肉不疼,但磨着磨着,等你发现的时候皮肉已经豁开了一道口子。
典贺年一开始还能保持警惕,对所有涉及公务的问题一概闭口不谈。
叶洛问他库房钥匙的时候他还回答了几句,因为钥匙的保管方式是公开的信息,户部的人都知道,不算什么秘密。
但当叶洛问“入库账册是不是一式三份”的时候,他就立刻闭嘴了,眼睛看着地面,嘴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叶洛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继续聊天气聊美食,等典贺年的警惕心重新降下来之后再绕回来。
这种审讯方式气得周围唱黑脸的捕快动了好几次私刑。
刑房派来协助审讯的是两个老捕快,一个姓黄一个姓马,在府衙干了二十年的刑讯,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向来信奉“先打三十棍再问话”的原则。
黄捕快较为沉稳一些,在叶洛多次旁敲侧击无果之后,终于忍不住把叶洛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叶推官,这胖子就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你跟他这么磨叽,磨到猴年马月去?让我进去给他上点儿手段,保证半个时辰之内让他开口。”
叶洛听完之后也没有生气,只是问他:
“黄捕快经手的案子里,有没有死撑着不开口最后被活活打死了的?”
黄捕快愣了一下,说有。
叶洛又问:
“打死之后,案子办成了吗?”
黄捕快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人死了,线索就断了。”
叶洛点了点头,拍了拍黄捕快的肩膀,说了句“那就再等等”,然后转身又走进了审讯室。
黄捕快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刑具放回了架子上。
到了第三天凌晨,也许是太久没开口说话,也许是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连续被审讯了三天,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精神疲惫,大脑的反应速度已经降到了正常状态的十之一二,脑子里的那道防线虽然还在,但上面已经有了许多肉眼看不到的裂纹。
叶洛问什么他就下意识地答什么,防线从内部开始瓦解。
终于在凌晨天光微亮之际,他问出了那个埋伏已久的问题。
典贺年当时低着头,眼皮半耷拉着,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肩膀塌着,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刚从一张很舒服的床上被拽起来一样,身体还在但灵魂已经瘫了。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每个字都黏在一起,说到一半气息就会断掉,然后停一息再接上后面的字。
叶洛问完之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寥寥几个字,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困倦的不耐烦,就像是一个刚要入睡的人被吵醒之后随口嘟囔了一句“别吵了”。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典贺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眼皮猛地抬起来,眼神里的迷糊在一刹那间被惊醒取代。
那眼神里先是惊恐,然后是迟来的警觉,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
他的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收缩了两次,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锐利,直直地盯着叶洛的脸,似乎想从那副平静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也知道顺着这句话查下去对方会摸到哪里。
典贺年表情微变,然后迅速用另一句话遮掩了过去。
他说自己太困了,刚才说的是糊涂话,又用手揉了揉脸,手掌从额头往下抹到下巴,把脸上的肉都揉得变了形,抹完之后甩了甩头,说自己要回牢房休息。
如果换成别人,也许就被他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动作给晃过去了。
毕竟一个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精神恍惚,说几句逻辑不通的糊话实在是太正常了。
换一个审讯官,大概会觉得自己也累了,耳朵也花了,可能根本没听清楚典贺年在说什么,或者听清楚了也没当回事,让狱卒把他押回去明天再审。
但叶洛没有,他的耳朵从那三天审讯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最高程度的专注。
典贺年所说的每一个字落进他的耳朵里,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
他等这一刻实在太久了。
叶洛直接起身,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就走了出去。
门板在他身后拍在墙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把隔壁房间里正在打盹的黄捕快和马上都惊醒了。
周沐清正靠在审讯室外的墙上打瞌睡。
她是昨天晚上第三次跑来的,这次没有再闯审讯室,而是让宋捕头给她在审讯室门口放了一把椅子,然后就坐在椅子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