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步消化了狂死郎就是传次郎的事实后,讨论的重心迅速转向了最核心的问题。
传次郎率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七夜阁下,曙光军究竟是怎样一支力量?你们打算如何行动?和之国内部的情况,你们又了解多少?我需要一个清晰的蓝图。”
七夜迎上传次郎的目光,没有丝毫保留,将曙光军的规模、理念、以及在伟大航路的行动,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接着,他详细阐述了诸葛亮制定的核心战略。
由他利用伪装能力取代黑炭大蛇,以将军的名义,以防备二十年预言为由,光明正大地集结兵力、调动物资,暗中积蓄力量。
待时机成熟,大军压境之际,再由大蛇公开反正,与曙光军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鬼之岛,斩杀凯多。
“兵力方面,曙光军主力结束任务后,可抽调的精锐连同鱼人岛、佐乌的盟友,预计超过一万人,皆是可战之兵,且装备精良,不乏高手。”
“若计划顺利,还能加上和之国内部被大蛇名义集结起来的力量,里应外合,胜算很大。”
七夜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以藏和河松听完,眼中都露出振奋之色。
这个计划若能成功,确实能以较小的代价,撬动看似铁板一块的和之国僵局。
尤其是得知曙光军竟有一万精锐,且有鱼人族这样的强力盟友,更让他们信心大增。
然而,传次郎在仔细听完后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并未立刻表示赞同。
“兵力足够,利用大蛇的名义暗中收拢力量,也确实是个出其不意的妙招。” 传次郎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是,最后一步。”
“以大蛇的名义公然反正,继而号召所有人讨伐凯多,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以藏和河松同时问道。
“人心,与威望。” 传次郎的目光扫过三人。
“和之国的武士,以及那些被压迫的民众,他们如今臣服于大蛇,畏惧大蛇,真的是因为大蛇这个人,或者他将军的名分吗?”
“不,至少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因为他背后站着的凯多。”
“大蛇的威权,建立在凯多的武力之上。”
“一旦大蛇公然站出来反抗凯多,那么他在绝大多数人眼中的权威和靠山就瞬间崩塌了。”
“到那时,恐怕不会有多少人因为大蛇反正而欢欣鼓舞、誓死追随。”
“更多的,恐怕是墙倒众人推。”
“那些原本就因为恐惧凯多而不得不听命于大蛇的官员、武士,会立刻倒戈,甚至可能为了向凯多表忠心,转而攻击反正的大蛇。”
“御庭番众?福禄寿那些人或许有些愚忠,但一旦涉及到与凯多为敌,他们的忠诚还能剩下几分?”
“至于普通民众和底层武士,他们对大蛇只有憎恨。”
“一旦大蛇失势,他们想的是复仇,是发泄十八年积压的怒火,是痛打落水狗,而不是跟着一个反正的篡位者去挑战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鬼神般不可战胜的凯多!”
传次郎的话如同冷水,浇在了以藏和河松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让他们瞬间冷静下来。
确实,他们之前只想着反正能带来名义和大义,却忽略了大蛇这个人本身在民众和武士心中,早已是暴虐、无能和凯多走狗的象征,毫无威望和号召力可言。”
“让他来当反正的旗帜,恐怕非但不能凝聚人心,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抵触。”
“赤鞘九侠的声望,经过这十八年的销声匿迹和凯多大蛇的刻意抹黑,在年轻一代中已所剩无几。”
“桃之助少主尚未归来,无法以光月家正统之名号召,而曙光军……”
传次郎看向七夜,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七夜阁下,请恕我直言,曙光军在和之国内部几乎无人知晓。”
“你们是外来的力量,在缺乏一个足够深入人心的内在旗帜的情况下,仅仅依靠外部武力和一个反正的暴君的名义,就想要让和之国的人们鼓起勇气与你们并肩作战,去挑战他们恐惧了二十年的梦魇。”
“这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他最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语气带着沉重的无奈:“所以,不如再隐忍一年。”
“等到明年的火祭之日,距离时夫人预言的二十年后的黎明正好期满。”
“届时,桃之助少主与其他失散的同伴很可能会归来。”
“以桃之助少主光月家正统的身份,加上我们这些归来的赤鞘武士,再结合你们曙光军的外部力量,天时、地利、人和齐聚,那时再正式吹响讨伐的号角,或许才是阻力最小、成功率最高的时机。”
“再等一年?!” 七夜听到这里,一直平静聆听的脸上,眉头紧紧锁起。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破庙那扇残破的窗户前,背对着三人,望向仿佛永远看不到晴天的和之国的天空。
庙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七夜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炬,依次扫过以藏、河松,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传次郎的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却有一种仿佛承载了无数苦难与血泪的沉重压力。
“传次郎……” 七夜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刚才说,再等一年……等到时机成熟。”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微微提高:“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就在你提议再等一年的这此时此刻,在和之国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正饿着肚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一碗像样的米饭都吃不上?”
“有多少家庭,因为交不起苛捐杂税,或者被强征去当苦力、做实验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有多少人,被强行喂下那些失败的人造恶魔果实,变成不人不鬼的愉悦者,在痛苦和屈辱中苟延残喘?”
“还有多少人,仅仅因为曾经受过光月家的恩惠,或者私下里表达过对现状的不满,就被关进暗无天日的采掘场和监狱,每日与镣铐、皮鞭和死亡为伴?”
七夜走到传次郎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说的这短短一年,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在大蛇随意的暴虐之下,死在凯多那些给赋者的折磨之中,死在饥寒交迫的冬天,死在看不到希望的绝望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的方向,声音如同惊雷在破庙中炸响。
“你看看这个国家!看看那些麻木的眼神,听听那些压抑的哭泣!”
“他们已经忍受了十八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刻都可能有悲剧发生!”
“而现在,你告诉我,因为时机不成熟,因为没有合适的旗帜,因为可能遇到的阻力,就要让这些已经在地狱中挣扎了十八年的百姓……”
“再忍受一年?!”
“就为了等待一个所谓的完美时机,就要用无数活生生的人命、用更多的血泪和悲剧去填充这一年吗?!”
“传次郎,你告诉我,这是你们赤鞘武士守护和之国的初衷吗?!这是你们的御田大人愿意看到的吗?!”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七夜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劈开了传次郎心中那层思维茧房,也深深震撼了以藏和河松。
他们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脸色瞬间苍白,心脏剧烈抽痛。
是啊……他们在思考复国,在思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妥的方式夺回和之国,完成御田大人的遗志。
但七夜思考的,是如何最快地终结眼前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的苦难!
他将每一个正在受苦的和之国民众都放在了天平上,而不仅仅是一个复国的抽象目标。
传次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七夜的话如同惊雷,将他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因长久等待而产生的惰性和侥幸炸得粉碎。
他想起了自己暗中庇护的那些孤儿寡母,想起了那些在花之都底层挣扎求生的面孔,想起了每日在将军府外隐约可闻的惨叫与哀嚎……
每多一天,就真的有多一天的人间惨剧在发生。
他所谓的等待时机,在那些正在发生的苦难面前显得何其苍白,甚至……有些自私。
漫长的沉默。
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最终,传次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积郁都排遣出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七夜时,眼中最后一丝保守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炽烈和坚定的火焰。
“……你说得对。” 传次郎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七夜郑重地鞠了一躬。
“七夜阁下,是我错了!不,是我们错了。”
“这十八年,我们赤鞘想的是如何复国,如何复仇,如何完成御田大人的遗志,却不知不觉中将和之国这个概念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剥离开来,甚至将后者当成了前者的代价或背景。”
“是你点醒了我。”
“我们战斗不是为了一个空洞的名号或一片土地,而是为了生活在和之国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为了让他们不再受冻挨饿,不再担惊受怕,不再妻离子散!”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
“为了和之国的人们,即便前路再多困难我们也必须想办法克服!不能再等!一天也不能多等!”
以藏和河松也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那是一种更加有温度的战斗意志。
七夜看着眼前三人神色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困难是存在的,但不能因为有困难就放弃行动。”
“即便无法完美集结和之国本土的全部力量,以我曙光军目前汇聚的力量正面强攻,我也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我们考虑的,是如何在胜利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伤亡,减少对这个国家本身的破坏。”
听到七夜如此肯定的保证,传次郎三人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彻底消散。
是啊,如今己方力量已然足够强大,足以撼动凯多。
那么需要考虑的就不是能不能赢,而是如何赢得更漂亮,损失更小。
庙内的气氛从沉重转向了积极的思考。
四人重新围坐在桌边开始集思广益,思考如何解决旗帜与人心的难题。
七夜一边听着传次郎分析花之都各方势力的具体心态,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刚才所有的对话和信息。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等等!” 七夜猛地抬手,打断了传次郎的分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刚才一直纠结于大蛇反正缺乏号召力,赤鞘声望不足,桃之助未归……”
“但我们是不是忘了,除了桃之助,光月家还有一位正统的继承人,此刻就在和之国,而且拥有着极高的声望和大义名分?”
“还有谁?” 以藏、河松、传次郎同时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七夜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光月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