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看着神色明显变得惊慌的小紫,脸上那抹属于黑炭大蛇的猥琐笑容似乎加深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光月日和……是吧?”
这五个字,如同五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日和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她脸上勉强维持的媚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无尽的惊恐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小紫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立刻用声音娇嗲的回应道。
“大蛇大人~您说什么呢?光月日和……不是死了吗?妾身是您最宠爱的小紫啊~您是不是酒喝多了,记错啦?”
她的反应一丝不落地映入了大蛇七夜的眼中。
“啊,抱歉抱歉……瞧我这记性,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忘了?忘了什么?
小紫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个大蛇在唱哪一出。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眼前发生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大蛇的身影突然被一团凭空冒出的白雾所笼罩!
“什——?!” 小紫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再次抵上冰冷的墙壁。
“砰!”
一声轻响,白雾迅速消散。
而当雾气完全褪去,原本坐在那里面容阴鸷苍白的黑炭大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随意坐在地上的黑发青年。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古朴的长刀,脸上带着略带歉意的微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深邃的星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初次见面,或者说……重新认识一下。”
七夜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我不是黑炭大蛇,我叫七夜,曙光军首领。”
“之前在宴会上的诸多冒犯实属无奈,为了不露破绽,只能模仿那个混蛋的言行。”
“若有唐突之处,还请日和公主见谅。”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坦然,与之前大蛇的猥琐下流判若云泥。
小紫……不,此刻或许应该称她为光月日和。
此时的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樱唇微张,保持着那个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的惊讶表情,大脑仿佛彻底停止了运转。
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幕,这身份的巨大转换,这完全陌生的名字和自称……让她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
“七……夜?”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曙光军……首领?我、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到底是谁?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这过于诡异的转变而更加浓重。
七夜看着日和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心中了然。
他微微蹙眉,有些意外地问道:“传次郎……没跟你提过我的事?他没告诉你我们的计划?”
“传次郎?” 日和瞳孔又是一缩,这个名字让她心脏猛跳,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
“传次郎是谁?妾身……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大蛇……不,这位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妾身真的只是小紫……”
她的否认几乎是条件反射,是十八年隐藏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
即便眼前之人展现出匪夷所思的能力,说出了传次郎这个名字,她也不敢,也不能轻易相信。
传次郎的真实身份,是她和传次郎之间用九年鲜血与沉默守护的、最深最痛的秘密,绝不容有失。
看到日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坚守着最后的防线,七夜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激赏。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看来传次郎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将你保护得密不透风。”
“即便到了现在,你依然不信任任何人……这很好,真的很好。”
“在这个地狱里,多一份警惕,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顿了顿,不再绕圈子。
“既然传次郎未曾告知,那就由我亲自来说明吧。”
“首先,重申我的身份。”
“我叫七夜,来自海外,是曙光军的首领。”
“曙光军的宗旨,是终结这个世界的悲剧,包括像和之国这样被暴政蹂躏的地方。”
“大约一周前,我抵达了佐乌……”
七夜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从他与猫蝮蛇、犬岚的初次接触,在佐乌了解到和之国的现状与赤鞘九侠的线索,以及初步制定的、需要外部力量介入的战略构想。
听到佐乌、猫蝮蛇、犬岚这些熟悉又遥远的名字,尤其是听到七夜描述与两位国王从冲突到达成共识的过程,日和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诧异。
这些细节,外人绝难知晓,尤其是佐乌的具体情况。
她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之后,我和以藏潜入和之国,救出了被囚禁在囚犯采矿场十一年的河松……”
“河松……叔父……” 日和无意识地低喃出声,眼眶瞬间微微一红,但她立刻咬住嘴唇,强行忍住。
“救出河松后,我们联系上了在九里活动的酒天丸。”七夜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但语气未变。
“我与他交手,令他归心,获得了九里地区的潜在支持。”
“同时,为了获取花之都和将军府的核心情报,我派了一个木分身,伪装成狂死郎的手下,潜入花之都……”
他讲到木分身在狂死郎一家内部被传次郎识破,双方在藤山交手,本体出手,最终将传次郎打成重伤……
听到这里,日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双手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衣袖,眼中充满了紧张和担忧。
传次郎叔父!他受伤了?严不严重?这个七夜……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我准备下杀手时,意外看到了他背后的光月家徽。” 七夜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解开谜题的钥匙。
他顿了顿,看着日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我停手了,并将重伤的他带回了我们的据点。”
“在那里,以藏和河松认出了他,而他……也在苏醒后,认出了以藏和河松。”
“在那种情况下……” 七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他无法再隐瞒,终于亲口承认。”
“他,就是隐姓埋名、化名狂死郎潜入花之都,在黑炭大蛇身边潜伏了整整十八年的赤鞘九侠之一,传次郎。”
“!!” 日和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告诉我们一切,也告知了我们你的存在,日和公主。” 七夜看着日和摇摇欲坠的样子,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正是基于传次郎提供的情报,以及我们多方获取的信息,我们制定了最终的「讨伐百兽凯多,解放和之国」的计划。”
“讨伐……凯多……解放……和之国……” 日和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这个目标,她梦想了十八年,等待了十八年,也在无数个夜晚被其沉重和渺茫压得几乎窒息。
现在,竟然有人如此清晰、如此笃定地说了出来,并且告诉她,计划已经启动?
“计划的核心之一,就是由我取代黑炭大蛇,掌控将军府,为我们的行动提供掩护和便利。”
“就在今天下午,我杀了黑炭大蛇。”
“现在的将军黑炭大蛇是我伪装的。”
“外面的人,包括福禄寿,都以为他们的将军只是受了场惊吓,现在正在密室里和花魁寻欢作乐。”
“……”
死寂。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日和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震惊、茫然、狂喜、悲伤、解脱、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在她眼中疯狂交织。
她怔怔地看着七夜,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杀了……大蛇死了……那个害死父亲、篡夺国家、压迫百姓十八年、无数次让她在噩梦中惊醒的仇人……
死了?被眼前这个人杀了?
而这个人,现在就伪装成大蛇,站在权力的中心?
“呃……啊……”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在这一刻,那根名为隐忍和伪装的弦,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砰然断裂。
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沿着冰冷的墙壁无声地滑坐下去,最终瘫倒在密室的地面上。
华丽的衣袍铺散开来,如同凋零的花。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绝美的脸庞。
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仿佛要将积压了二十年的悲鸣、恸哭、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解脱感死死地堵回去。
她想说谢谢,想说真的吗,想说父亲大人您看到了吗……
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声的泪流,和那几乎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烈颤抖。
七夜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催促。
他理解,这短短几分钟内接收的信息,每一件都足以颠覆日和这十八年的人生。
父亲的旧部尚在、复仇计划已然启动、最大的仇人之一已然伏诛、自己坚守十八年的秘密被陌生人道破、而希望以如此戏剧性且强大的方式降临……
这一切,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情绪宣泄。
他给她这个时间。
密室中,只有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良久。
颤抖渐渐平息,泪水也逐渐止歇。
日和依旧坐着,低着头,华服凌乱,妆容被泪水冲刷出淡淡的痕迹,显得有些狼狈。
但她身上那股属于花魁小紫的娇媚与风尘气,却仿佛随着泪水一同被洗去。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依旧红肿,却不再有迷茫、恐惧或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经过淬炼的宝石般的清澈与坚定。
眼底深处,那簇被压抑了十八年的火焰,此刻正熊熊燃烧,炽热而明亮。
她看着七夜,这个陌生的、却带来了她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一切的青年。
然后,她动了。
她用有些发软的手臂支撑着身体,端正了坐姿。
接着,她以属于光月家公主的礼仪,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深深触地,向着七夜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没有了泪痕,只有一片凛然的决绝与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
她的声音不再娇嗲,不再伪装,恢复了属于光月日和的本音。
虽然还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小女日和,谢过七夜大人。”
“救我旧部、诛杀国贼、筹划复国、予我希望……此等大恩,日和无以为报。”
她直视着七夜的双眼,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自今日起,日和愿听七夜大人差遣。”
“为讨伐凯多,为解放和之国,为光月家十八年的血债,为这片土地上所有受苦的百姓……”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