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里、希美、兔碗三乡,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真打们,在接到昨夜鬼岛传来的命令后,虽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可以去繁华都城享受盛宴的轻松与期待。
他们简单交代了留守的小头目,便带着少数精锐随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各自的管辖区域,朝着花之都汇聚。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后不久,沉寂的土地骤然苏醒。
九里。
伴随着一声凶悍的咆哮,酒天丸一马当先,率领着数百名早已摩拳擦掌哦旧部与浪人,如同出闸猛虎,直扑向乡内几个关键的据点。
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
首先摧毁了作为通讯中枢的带头大螺,刺耳的碎裂声宣告了此地与外界联系的切断。
随后,刀光与怒喝在那些欺压平民的百兽据点、小型武器工坊中炸开。
反抗突如其来,留守的战斗人员们猝不及防,在绝对的突袭优势下迅速溃败。
“拿起武器!跟我们走!”酒天丸踢翻一个倒地的守卫,对着从工坊、窝棚中冲出来的民众吼道。
“光月御田大人的女儿,日和公主回来了!前白舞大名霜月康家大人也站出来了!”
“我们集结了大军,今天就要去鬼岛,砍下凯多的脑袋!”
“是带把的,就跟老子走!不想再当猪狗不如的奴隶的,就跟老子走!!”
同样的事情,几乎同步发生在希美。
犬岚公爵的身影在晨曦中如同迅捷的猎豹,与暗中联络的希美反抗者合流,以精干的战术执行了同样的步骤。
毁通讯,拔据点,解放民众。
犬岚的传达着同样的信息。
公主归来,康家现身,大军集结,目标鬼岛。
被长久压迫的民众,在最初的惊愕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如同野火燎原般燃起的希望与仇恨。
许多衣衫褴褛、但眼神在听到光月和讨伐凯多时骤然亮起的武士、匠人、甚至普通农民,毫不犹豫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武器,或者接过反抗者分发的简陋刀枪,站到了酒天丸和犬岚的身后。
当然,也有人面露恐惧,瑟缩着后退,躲回残破的家中。
无人强求,这是七夜定下的铁则。
迅速清理了残余敌人,并留下部分人手继续维持秩序、清剿漏网之鱼后,酒天丸与犬岚带着迅速膨胀起来的队伍,毫不停留扑向兔碗交界的边缘地带。
那里散布着一些依靠兔碗主采掘场、但位置相对孤立、此刻因真打离开和通讯中断而防御空虚的小型据点与监视哨。
反抗军以绝对优势横扫而过,将其一一拔除,并对庞大的兔碗采掘场形成了隐隐的半包围态势,如同收紧的绞索。
白舞,潜港附近。
以藏与河松潜伏在最佳观测点,利用黎明前的黑暗和自身高超的潜行技巧,将潜港入口、升降装置、守卫岗哨、巡逻路线、换班时间、乃至通讯蜗牛所在的具体位置和可能的数据传输规律逐一确认、记录、核对。
冰冷的晨雾弥漫在海面,也掩盖了这两道为大军打开国门的身影。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那一声号令。
…………
花之都,将军府前广场。
日上三竿,巨大的广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
有被强制驱赶来观礼以示威慑的平民,有纯粹看热闹的市井之徒,也有暗中捏紧拳头、眼中压抑着愤怒的义士。
黑压压的人群被大蛇麾下的武士和御庭番众的忍者用刀枪和冷漠的目光隔开,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广场中央则是数千名被戴上沉重锁链、衣衫褴褛的囚犯,其中大多数是青壮男子。
他们被驱赶着聚集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寒风中沉默,只有锁链摩擦的冰冷声响。
而在广场正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另一场盛宴正在进行。
将军府面向广场的宽阔缓台上,此时被布置成了豪华的观礼席。
精美的矮桌上摆满了从将军府厨房流水般送出的美酒佳肴。
十一名真打,以及他们带来的二十多名精锐随从正大剌剌地坐在这里,享受着将军的盛情款待。
他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待宰的囚犯指指点点,谈笑风生,言语中充满了对光月残党的不屑和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娱乐的期待。
这一切,都源于稍早前宴会厅内的一幕。
当时,抵达的真打们被迎入将军府,与大蛇、小紫、狂死郎一同饮宴。
大蛇的表现与往常并无二致,谄媚、热情、带着一丝对凯多麾下精锐的刻意讨好。
只是,个别敏锐的真打隐约觉得,今天的将军虽然笑容满面,但眼神深处似乎少了点往日的浑浊与淫邪。
不过这点异样在美酒和奉承话中很快被忽略。
酒过三巡,大蛇提出了他的贴心安排。
“各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待会处刑,场面可能有些污秽,恐有血光冲撞了各位的贵体。”
“不如就请各位在这视野绝佳的缓台上观礼,美酒美食管够!”
“下面那些脏活累活,交给在下和手下去办就好!”
“也让各位大人看得清楚,吃得舒服!”
真打们闻言,都觉得这安排甚合心意。
既能享受,又能看戏,还不用下去和那些贱民挤在一起,何乐而不为?
在大蛇又是一轮恰到好处的阿谀奉承和敬酒后,他们欣然同意,于是才有了缓台上此刻的喧嚣。
…………
广场高台上。
大蛇、狂死郎、以及静静侍立在侧的小紫,三人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传次郎和日和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囚犯,扫过远处缓台上纵情声色的真打,扫过周围维持秩序、实则大半已被他们暗中掌控或影响的大蛇军,最后落在近处那些依旧被蒙在鼓里、忠实执行着福禄寿命令的御庭番众忍者身上。
两人的眼神深处,激荡着难以平复的波澜。
御庭番众首领福禄寿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高台一侧。
他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大蛇身上。
今天的将军,总让他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虽然表情、语气、动作都模仿得无可挑剔,但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个完美复刻的傀儡,内核却是空的,感受不到大蛇本人的情绪。
而且,让一个花魁在这种正式场合,站在将军身边如此显眼的位置,实在不合规矩。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大人,您今日……是否身体稍有不适?属下感觉您气色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
“另外,此处场合庄重,小紫姑娘在此,恐有碍观瞻,是否让她暂且退下?”
大蛇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拍了拍福禄寿的肩膀,声音带着愉悦:“福禄寿啊福禄寿,你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扫兴的话!本将军今天高兴!非常高兴!”
“小紫是我的心肝,站在这里怎么了?谁规定不行?嗯?”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入福禄寿的瞳孔深处!
“今天谁让本将军不高兴,本将军就让谁永远高兴不起来,懂了吗?”
大蛇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福禄寿能听清,那语气中的森寒,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忍者首领瞬间感到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是……将军?
不,这眼神,这杀气……绝非常态!
福禄寿心中警铃大作,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疑不定:“是……是属下多言了,请将军大人恕罪。”
“行了,去忙你的吧,把下面给本将军看好了,别出乱子。”大蛇挥挥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福禄寿躬身退下,心中的不安却如野草般疯长。
他一边机械地指挥着手下,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大蛇、狂死郎和小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可究竟是哪里不对?狂死郎的反应?小紫过于平静的神色?还是将军那偶尔流露出的、完全不属于他的眼神?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个头戴斗笠的矮小男人缓缓登上了高台的最高处,静静地站在了大蛇身后侧方不远的位置。
福禄寿瞳孔一缩。
这人是谁?怎么上来的?为何无人阻拦?
他下意识就想上前盘问,但脑海中瞬间闪过大蛇刚才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警告,脚步顿时一滞。
他死死盯着那个斗笠客,又看看仿佛毫无所觉、甚至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弧度的大蛇,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在职责与对那恐怖杀意的忌惮之间,选择了暂时沉默,只是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时间仿佛在福禄寿焦灼的警惕和缓台上真打们肆意的喧哗中被拉长凝滞。
终于,到了预定的时刻。
站在高台中央的大蛇向前迈出一步,走到高台边缘,双手微微抬起。
没有用扩音设备,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寂静!”
喧嚣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去,瞬间低落。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身影。
囚犯们麻木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茫然,围观民众面露好奇与畏惧,缓台上的真打们也暂时停下了嬉笑,有些诧异地看着似乎要发表演讲的大蛇。
“今天,是火祭之日。” 大蛇的声音平稳响起,不似往日尖利,反而有种奇异的深沉。
“同时,也是一个重大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带着锁链的同胞,扫过远处缓台上的敌人,仿佛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是改变和之国未来的日子。”
“是改变光月一族的日子。”
“也是改变凯多以及百兽海贼团的日子。”
“更是改变世界格局的日子。”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在人们的心上。
改变?
这个词从大蛇口中说出,显得如此荒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
他在说什么?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缓台上的真打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不耐烦。
这废物将军,在故弄玄虚什么?
“做好准备吧!”
大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鼓动人心的力量,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也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命运宣战。
“不要害怕!不要惊慌!更不要迷惘!”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坚定自己的本心!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所有人……”
“将会从今天开始……”
“彻底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如同最炽热的烙铁,烫伤了所有听到它的人的灵魂!
从大蛇这个和之国十九年最大的压迫者口中,喊出了自由?!
荒谬!诡异!难以置信!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囚犯们抬起了茫然的脸,民众们瞪大了眼睛,缓台上的真打们放下了酒杯,皱起了眉头。
所有人都被这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宣言震得失去了反应。
福禄寿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上高台!
不对劲!这绝不是大蛇!绝不是!
就在这时间仿佛凝固的刹那,大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与黑炭大蛇人格截然不同的微笑。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小紫轻声说了一句只有高台上寥寥数人能听清的话。
“开始吧。”
下一个瞬间!
侍立在大蛇身侧,一直低眉顺眼的小紫动了!
她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十九年压抑的公主威仪与深埋血脉的十九之魂轰然觉醒!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一把抽出了狂死郎腰间的佩刀!
呛啷!
清越激昂的刀鸣声响彻高台!
刀光自黑炭大蛇的脖颈处一掠而过!
噗嗤!
大蛇的脸上,那抹神秘的微笑尚未完全敛去。
他戴着头冠的头颅脱离了脖颈,最终停在了那群被锁链束缚的囚犯面前。
高台上,失去了头颅的身躯依旧挺立了短短一瞬,随即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高台边缘。
静。
风停了。
声息绝。
数万道目光死死凝固在高台上那个持刀而立的绝美身影上,凝固在那个滚落尘埃、面目狰狞的头颅上,凝固在那具扑倒在高台边缘的将军尸体上。
发生了什么?
小紫……杀了大蛇将军?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火祭之日?
在宣布自由之后?
无法理解的信息洪流,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认知。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视觉带来的最暴力的冲击。
缓台上,一个真打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美酒流淌,却无人低头看一眼。
福禄寿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止,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极致的骇然。
“敌——!!!”
福禄寿的厉啸刚刚冲出喉咙第一个音节。
高台之上。
斩下了将军头颅的小紫缓缓抬起了头。
那绝美的脸庞上,再无半分属于花魁的媚色与柔弱。
她将手中的刀高举向天,刀尖直指阴沉苍穹。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积压了十九年国仇家恨、颠沛流离、隐忍伪装的所有情感,化作一声响彻整个花之都上空的宣告。
“吾乃……”
“光月御田之女!”
“和之国正统继承人……”
“光月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