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珺尧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黑色的山峰。
月光洒在山体上,将那些嶙峋的岩石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山不算高,但坡度陡峭,几乎没有路,只有一些凸出的岩石和裂缝可以作为攀爬的支撑点。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墨戒稳稳地戴在指间,然后伸手抓住第一块岩石,开始向上攀爬。
山体比他想象的要滑。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湿滑的冰面上。他用手指扣住岩石的缝隙,脚尖寻找着每一个可以借力的凸起,一步一步地向上移动。夜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角和发丝,在山腰间猎猎作响。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下来休息,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取出水囊喝了一口。从这里向下看去,苍梧渊的全貌在月光下铺展开来——那些起伏的山峦、幽深的峡谷、蜿蜒的河流,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中,静谧而辽阔。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攀爬。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距离山顶已经不远了。但就在此时,他脚下的岩石忽然松动,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下滑去。他的反应极快,在滑落的瞬间,右手猛地扣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边缘,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数十丈的深渊。
他悬在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发力,将自己拉回了岩石上。他趴在岩石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向上爬去。
当他终于登上山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山顶很平坦,大约有数十丈见方,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显然经过人工修整。青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杂草,有的地方还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山顶的中央,有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约莫一人高,用黑色的石材砌成,呈圆形,坛面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线条流畅而古老,和他在那枚黑色玉佩上看到的符文如出一辙。祭坛的中央竖立着一块石碑,碑刻着古老的符文,赵珺尧伸出手放在石碑上,以混沌灵力注入石碑,石碑符文缓缓亮起,瞬间将他的神识拉入其中。
他的神识来到一处空间,空间不大,但是在空间中央静静的悬浮着一团火焰,火焰不大,约莫拳头大小,静静地悬浮在空间上方,没有任何温度,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那种气息冰冷而深邃,像是来自九幽之下的凝视。
赵珺尧神识来到空间中央站定,看着那团黑色火焰。
他感觉到体内的幽冥之力在蠢蠢欲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他伸出手,缓缓靠近那团火焰。
那团黑色火焰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赵珺尧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了一个遥远的时空。
眼前不再是苍梧渊的山顶,而是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在风中轻轻摇晃。一个少年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笨拙地挥舞着。他的衣衫打着补丁,但眼神很亮,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一个中年男子从屋里走出来,在少年面前蹲下,握住他拿剑的手,纠正他的姿势。少年的手腕被轻轻抬高了一寸,剑尖对准了前方的一棵树。中年男子说:“记住,剑是你的手臂,不是你的工具。”少年点了点头,认真地重复着那个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画面流转。
少年长成了青年,站在一座破旧的擂台上。台下围着许多人,有人在喝彩,有人在嘲笑。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肌肉虬结,手持一柄沉重的铁锤。青年的手中依然是那柄木剑,剑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他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神依然很亮。
壮汉的铁锤带着风声砸下。青年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铁锤冲了上去。在铁锤即将落在他头顶的瞬间,他侧身,滑步,木剑自下而上撩起,刺入了壮汉腋下的空门。壮汉的身体僵住了,铁锤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青年站在擂台上,握着那柄已经断成两截的木剑,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有少年的得意,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画面再次流转。
青年已经不再年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甲,站在一座巍峨的城墙上。城墙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敌军,像潮水一般涌来。他的身边,是无数和他穿着同样战甲的士兵。有的人他认识,是和他一起从那个小村庄走出来的兄弟;有的人他叫不上名字,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疲惫,但坚定。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身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是他用那团黑色火焰淬炼出的剑,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守住。”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那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率先跳下城墙,落入敌群之中。黑色的剑光在人群中绽放,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他的耳边充斥着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声响。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他身后是那座城,城里是那些等他回家的人。
他不能停。
画面再次流转。
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那座城,守住了。但他身边的兄弟,已经所剩无几。那个和他一起从村庄里走出来的伙伴,躺在他脚边,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伙伴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看着远方。夕阳如血,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他的黑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他赢了,但他失去的,比赢得的更多。
画面再次流转。
他已经老了。鬓发斑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他坐在一座黑色宫殿的王座上,手中握着那柄漆黑的剑。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和他手中的剑。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幽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不知道是对剑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又或者是对这个他即将离开的世界说的。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人,等到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等到这座宫殿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终于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黑色的光芒,向四周飘散。他没有挣扎,没有留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风化已久的雕塑。
最后一刻,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然后,他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火焰,消散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