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安静得令人害怕。
没有魔物咆哮,没有地脉震动,连持续数月的阴风都停了。云层从七峰上方散开,久违的阳光落进山谷,照在那块新出现的黑色石碑上。
石碑高约一丈,正面只有四个古篆。
人幽两界。
背面则刻着三千六百名百年前镇魔修士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完整,不再被历史遗忘。
九叔站在碑前,仍保持伸手的姿势。
“佳耀?”
无人回应。
茅山掌门以神识探查石碑,片刻后沉重摇头:“界门已闭,内外因果断绝。镇界印落在界心,顾佳耀……没能出来。”
阿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会的。”他爬到石碑旁,用力拍打碑面,“师兄!师兄你答应回港岛的!你出来啊!”
周围修士沉默低头。
清虚道长想劝九叔,却发现老人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他白发被阳光照得刺眼,整个人像在短短片刻又老了十岁。
“都散开。”九叔说道。
“林道友……”掌门欲言又止。
“我说,散开。”
声音不高,却无人敢违逆。
众人退到山谷边缘,只留下九叔与石碑。老人缓缓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酒葫芦。那是出发前顾佳耀塞给他的,说等平定魔窟后一起喝。
九叔拔开塞子,先往碑前倒了一半。
“臭小子。”
“当初要学茅山秘典,心眼比谁都多。拜师之后,也没见你安安稳稳在道馆待几天。”
“现在倒好,真给自己立了块碑。”
他说着仰头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流下。
“你以为门关了,我就拿你没办法?”
九叔放下葫芦,伸手按住石碑。
太清法力缓缓渗入,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他换成招魂诀、引魂符、寻踪术,一门门法术接连施展,石碑始终冰冷。
直到天色渐暗。
掌门等人仍守在远处,谁也没有上前。
江州方向,城阵感应到幽渊封闭,所有符火同时熄灭。不是被魔气扑灭,而是功成之后自然归寂。暗红天空彻底恢复蔚蓝,残余邪物失去力量,被守军与修士迅速清剿。
赵虎站在北门废墟上,看着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
百姓先是茫然,随后有人哭,有人大笑,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钟声从城中各处响起,这一次不是警钟,而是报平安。
“赢了!”
“魔潮退了!”
“江州守住了!”
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可官衙法坛上,刚刚苏醒的林清玄却猛然坐起。
“顾佳耀呢?”
负责救治的道士不知如何回答。
他脸色骤然苍白,顾不得道基破碎,翻身便要下床。周承岳急忙拦住:“林道长,界门已经封了。顾前辈他……”
“让开。”
“你现在不能动用法力!”
“让开!”
林清玄一掌推开众人,踉跄冲出官衙。城阵尚未彻底散去,他沿着与镇界印最后一点感应,朝黑风岭方向望去。
那里空空如也。
他闭上眼,试图寻找两人同源法力,却只摸到一片冰冷边界。
“你说过回来喝酒。”林清玄低声道,“又食言。”
港岛,顾氏道馆。
七口法钟同时停止。
阿芝手中的命符从中间裂开,黑色灰烬落满香案。阿炳留在江州,没人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可她已经明白。
祖师殿外,占米仔、阿布与骆天虹先后赶到。
他们并不知道为何深夜会突然来到这里,只是听见道馆钟声后,心中不安越来越强。
“发生什么事?”占米仔问。
阿芝没有回答,只盯着裂开的命符。
骆天虹手中的八面汉剑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剑穗无故断开。
阿布攥紧拳头。
长久寂静后,占米仔把手中那份合法化重组文件放在香案前。
“大哥说回来签。”
“他没签,谁也不许说他回不来。”
这句话像是说给别人,也像说给自己。
黑风岭天色完全暗下时,九叔终于耗尽法力。
他靠着石碑坐下,酒葫芦已经空了。山谷里升起薄雾,三千六百个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忽然,碑中传出极轻的一声响动。
咚。
像有人在另一侧敲了一下。
九叔猛然睁眼。
“佳耀?”
咚。
第二声更清楚。
远处掌门等人也听见了,纷纷赶来。九叔将耳朵贴在碑面,隐约听见一阵含糊不清的骂声。
“……这什么破门……”
“……连把手都没有……”
九叔眼眶瞬间红了,嘴上却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敲门!”
石碑另一侧,顾佳耀正站在黑白界隙中。
门缝关闭时,他确实慢了一步。但镇界印器灵在最后关头用碎裂背甲护住了他的魂魄,将他推到人间边界。问题是边界已经固定,他既不属于幽渊,也没完全回到人间,只能被卡在两界之间。
四周没有路,只有面前这块碑。
金色玄武恢复成巴掌大小,趴在他肩头,累得一动不动。
顾佳耀连续敲了半天,终于听见九叔模糊回应。
“师父,外面能听见吗?”
“能!”九叔隔着石碑大喊,“你在里面怎么样?”
“死不了,就是出不去。”
“镇界印呢?”
“钉在界心,不能动。”
众人迅速商议。
掌门尝试以三清法力打开一条缝,却被镇界印自动阻拦。清虚道长推算后说道:“界门已经成为天地规则的一部分,强行打开会让幽渊再次泄漏。只能从人间一侧给他建立归属,让边界认定他是应当被排出的活人。”
“怎么建立?”阿炳急问。
“姓名、血脉、师承、因果。”
血脉无法改变,但师承与因果足够深,也能锚定魂魄。
九叔立即在石碑前设坛。
他将顾佳耀的弟子玉牌放在中央,阿炳取来对方用过的桃木剑,掌门写下茅山法牒。三千六百名先贤的名字从碑后亮起,像是在为这场归魂作证。
可还差一件东西。
“他在人间最重的因果,不全在道门。”清虚说道,“还在港岛。”
九叔取出纸鹤,想传讯却发现相隔太远,普通法术无法跨海。他正皱眉,石碑上的镇界印纹路突然亮起。
器灵虽不能再提供兑换,却仍记得顾佳耀所有因果。
一道金光从黑风岭升起,横跨山河海峡,落向港岛顾氏道馆。
香案上,裂开的命符重新拼合。
阿芝抬头,看见金光中浮现出九叔的身影。
“阿芝,佳耀还活着。”
道馆里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九叔继续道:“但要把他拉回来,需要有人告诉天地,他在人间还有未了的事。”
占米仔第一个上前,把重组文件拍在香案上。
“他没签的合同有三十七份。”
阿布放下护身符:“欠一顿饭。”
骆天虹将八面汉剑横在桌上:“欠一场比试。”
阿芝拿出道馆账本:“欠半年房租,还欠我三箱朱砂钱。”
原本沉重的气氛,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债”冲淡了一些。
越来越多人听到消息赶来。
Ruby说他答应替酒吧重新布阵,红姐说还有一桌菜没吃,十三妹说旧账没算,乐惠贞举着一盘尚未剪完的采访带,说他还欠一个独家专访。
每说一件,命符便亮一分。
黑风岭石碑开始震动。
顾佳耀站在界隙内,看见身后出现无数细线。每一根线都拉向人间,牵住他的魂魄、名字和记忆。
边界终于开始排斥他。
“准备接人!”清虚大喝。
九叔、掌门与众修士同时施法。石碑中央出现一道细细裂纹,一只手从裂纹里艰难伸出。
九叔一把抓住。
“拉!”
数百人法力齐动,顾佳耀被硬生生从两界边界拖了出来。裂缝在他身后立刻闭合,石碑恢复完整。
归魂阵真正启动时,港岛与黑风岭之间出现了一条只有相关之人能看见的光河。
道馆香案前,每说出一桩未了之事,光河里便多一件象征。占米仔的合同化成一页白纸,阿布那顿饭化成一只冒着热气的碗,骆天虹的比试是一道蓝色剑光,阿芝的朱砂账则真的变成一串不断增长的数字。
Ruby说酒吧新换了门面,顾佳耀还没看;红姐说那桌菜若凉了十年也会重做;乐惠贞不仅要独家采访,还列出二十多个问题。金麦基在旁边想了半天,说顾大师还欠他一张“永不见鬼符”,蛇仔明立刻说也欠自己一张。
金光越来越亮。
十三妹最后才开口:“他答应过,等港岛安稳些,就请我们这些老朋友喝一杯不谈地盘的酒。”
这句话没有具体凭证,却化成一张摆满空杯的桌子。
所有因果顺着光河汇入石碑。
界隙里的顾佳耀先是听见吵闹,随后发现一根根细线缠得自己几乎迈不开腿。他原本还有些感动,听清内容后忍不住骂:“谁欠金麦基永不见鬼符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画得出来!”
石碑外,九叔听到模糊抗议,反而彻底放心。
“还能顶嘴,魂没散。”
清虚道长让众人按五行方位站好。茅山掌门以法牒确认师承,九叔用自己一滴心头血在弟子玉牌上重新写名,阿炳则抱着桃木剑站在阵眼。
“师父,为什么是我拿剑?”
“佳耀出来时,先认得自己的法器。”
“万一他把我一起拽进去?”
九叔看他一眼:“那你就陪师兄再走一趟。”
阿炳脸色发白,却把剑抱得更紧。
裂缝出现后,最先伸出的并非手,而是桃木剑尖。剑身被界隙磨得遍布裂纹,阿炳一把抓住,掌心立刻被烫出血泡。
“抓到了!”
众人法力齐动。
桃木剑向外移动半尺,随后卡住。界隙另一端像有整座山在往回拖,几名弟子当场被拉得扑倒。九叔把弟子玉牌拍在碑上,大声念出顾佳耀完整法牒。
“茅山外门弟子顾佳耀,师承林九,道籍在人间,命数未终,速归!”
每念一遍,裂缝便扩大一点。
顾佳耀的手终于出现。
九叔抓住手腕时,首先感到的是冰冷,像握住一具在水底泡了多日的尸体。可下一瞬,腕间传来微弱脉搏。
活的。
“都给我用力!”
阿炳抱剑后退,掌门与清虚同时结印,数百修士把法力压进归魂阵。港岛光河中的所有“欠账”也一齐收紧。
界隙似乎不甘放人,石碑背面三千六百个名字同时亮起。
那些先贤没有再借出魂力,只以自己的存在证明:封界不需要多留一个活人陪葬。
拉扯持续了十余息。
顾佳耀先被拽出半个肩膀,接着是身体,最后一只脚离开裂缝时,石碑发出一声闷响,归魂通道彻底关闭。
所有人因反作用力向后摔成一片。
九叔仍死死抓着徒弟手腕,直到确认脉搏越来越清晰,才终于松开。
他摔在地上,先是咳了半天,随后翻身躺平,看着头顶久违的星空。
九叔踢了他一脚:“还活着?”
顾佳耀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比了个手势。
“活着。”
“就是欠的东西……好像有点多。”
山谷里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
东方天际,恰好露出第一线晨光。
黑夜散尽。
天地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