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提案通过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南岛国的大街小巷。
菜市场里,胖大姐把报纸摊在鱼摊旁边,围裙上还沾着鱼鳞,手里举着那条石斑鱼对着老刘比划。
报纸头版标题写着《议会通过南岛国大学建校议案:二十亿分红全额投入教育》。
她用力拍了一下案板,秤盘上的石斑鱼弹了一下尾巴。
“大学!咱们岛上要建大学了!我儿子以后考大学不用出国了!不用花那几十万的机票钱了!”
老刘蹲在地上择韭菜,抬起头来推了推老花镜。
“你儿子不是出海打鱼的吗?”
“那是大儿子。小儿子今年刚上高中,成绩比他哥强,年年班里前三。他老师说他能上大学,但我出不起留学的钱。现在好了!以后考上了走几步路就能去报到,放学还能回家吃我煮的鱼汤。大学名字叫什么定了没有?”
“曹部长提议的,说叫南岛国大学。简单好记。”
“好!南岛国大学!以后我孙子也要上这个大学!”
消息传到填海工地。午休的哨子还没吹,老陈就拿着手机从压路机旁边跑过来。
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的消息,他女儿刚转发了一条议会投票通过的新闻简报。语音条还没点开,老陈自己先把消息念了出来。
“大学!我们家娟儿要建大学!”
工友围过来。
“你女儿不是叫小梅吗?怎么又冒出个娟儿?”
“曹娟部长!她给我们家小孩争取到这个福利!我女儿就在这批等大学的高中生里。南岛国现在的高中生差不多两千人,大概有三分之一想继续念书。以前都死在‘没钱出国’这四个字上。现在不用出国了,家门口就能念。我女儿数学好,想当工程师。这大学要是建成了,未来南岛国本地的路桥建设工程师缺口至少能补上三分之一,不用再花高价从外面请。”
他蹲下来,把安全帽往钢筋堆上一搁,声音忽然低下去。
“以后我女儿毕业了就是工程师,留在南岛国修桥铺路。比你们天天点那个闪电实际多了。”
旁边几个还在刷派币群的工友默默把手机锁了屏。
教育部临时办公室里。
曹娟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材料。
左手边是主岛土地规划图,右手边是来自议会各个选区的推荐意见和几份不同备选地块的环评报告。
许白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传真放在她面前。
“校址争论现在成了新焦点。议会那边推了好几个方案,各说各有理。”
“都有哪些?”
“第一派——划填海新区靠港口的空地。交通方便,离晨月大厦和工业区都近,学生毕业了直接进工厂。九条家的精密仪器厂和冯·艾森伯格的矿业总部都在那边,产教融合一步到位。”
“第二派——放在黎明公社旁边。和北村先生的有机农场连成一片教育试验田,以后农学院的学生可以直接下田上课。北村先生今早特地来电话了,他说地不是问题,公社旁边的荒地随便用,他宁愿让出菜地和试验田。但那是公社社员一锹一锹开出来的熟土,一茬一茬改良了三年的有机肥。”
“还有呢?”
“第三派——放在东岛大唐还愿寺附近。说清净、适合做学问,而且离九条家的工业园区也近。但那边坡度太大,施工要削掉半座山。还有几个自然保护区的人也在联名反对主岛方案,怕搞工程又影响海鸟繁殖地。”
曹娟拿起那几份方案,一份一份翻开。
“土地容量算过没有?”
“算过。主岛剩余可批建地块本来就不多,填海成本到现在每平米还是高位,再加上管网配套——水、电、污水、通讯,每一项都得从现有的市政主管网往外延伸。填海新区剩下的地块规划指标上优先留给高端制造业和免税区。工业用地和物流仓储必须靠港口,这个是之前和九条家、冯·艾森伯格家签过的框架协议,土地的商业价值锁死了。”
“环评那边怎么说?”
许白珊从文件袋里抽出环评部门的初步意见。
“主岛地下淡水资源已经满负荷运转。净水厂投产以后勉强覆盖现有居民区和工业区,再增加几千住校生必须追加一套独立的供水系统。预算至少多一个多亿。再加上学生宿舍的污水排放、垃圾处理,配套起码要追加好几项基础设施投入。”
“还有一个问题——主岛风向。主岛常年是东南信风,水厂和工业园区大多放在上风向,备选的教育地块在下风向,一旦碰上电厂启停调峰的节点,烟尘正好翻过丘陵压在学生宿舍和生活区上面。这个选点在长期环评里注定会被扣分。”
“补助方案呢?”
“有人主张给离岛学生发交通补贴让他们毕业后留在主岛就业来对冲地价,但财部那边说每年交通和生活补贴的累加效应会把教育基金的账面红利吃出窟窿,基金本身还得留够免学费的刚性支出。”
“还有选区票仓的问题——一旦大学落了地,未来好几个选区的生源流向都会跟着校址走,主岛和离岛的票仓平衡也会受影响。”
曹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这片自己从零开始参与的国土。
发电厂的冷却塔在远处冒着淡淡的白气,有轨电车的桩基沿着海岸线延伸到东岛山脚下。
主岛的每一寸土都是花了大价钱填出来的,每一块地都有至少三个不同的利益诉求在争夺。填海的目的从来不是教育——是商业。要把寸土寸金的商业用地变成教育用地,账算不过来。
门被推开了。
李晨站在门口,胶鞋上还沾着填海工地的泥浆,安全帽夹在腋下。
他刚接到自来水管线试压报告,路过教育部,听见里面在讨论校址,就推门进来了。
“主岛不行。”
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停住了。
“几个备选方案要么用水不够,要么造价超标,要么跟保护区重叠。而且商业用地和教育用地抢地方,短期税收和长期人力资本之间的矛盾在议会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算账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主岛土地规划图。
“自来水试压我今天早晨亲自去看的。主岛现在日供水量已经接近净水厂一期产能,预留的余量只够填海新区规划的住宅和商用。再加一所大学——不是水压不够就是水质不稳。而且大学讲的是氛围。主岛到处都在施工,打桩声从早到晚,你能让学生在压路机旁边念《高等数学》吗。”
“曹部长。你知道塔卡亲王吗?”
曹娟转过身。
“琳娜的叔祖父。希望岛。”
李晨把安全帽放在桌上。
“南岛国第二大岛。以前塔卡亲王住的地方。他老人家临死前说过一句话——希望岛保持原生态,不发展工业。现在岛上只有灯塔、码头、淡水泉和几处原住民的旧村落。没有工厂,没有污染。岛上淡水资源独立,不需要从主岛引水。而且那个淡水泉的水质报告我看过——比净水厂出来的还好。当初塔卡亲王自己也在岛上办过一所渔民识字班,旧址还在。他觉得小孩子就算不能念大学,也得认得自己的名字。”
许白珊从文件堆里翻出希望岛的基础资料,快速翻了几页。
“那片旧校舍如果翻修并入新校区,本身就有历史延续性。在识字班旧址上建大学,每间教室都在接续他那句话。从零建起,校区总平面可以一步到位按学科群分区——这边理学院和实验室,那边文学院和图书馆,中间用椰林和湿地自然隔开,不用像主岛那样跟商业区抢容积率。”
“而且交通不是问题。从主岛码头到希望岛,快艇二十分钟。有轨电车从晨月大厦到码头十五分钟。整体通勤时间比北京上海的地铁还短。”
李晨颔首,视线从窗外无声地落在案头那张海图上。
塔卡当时把来谈判的樱花会代表送出希望岛的码头,转身对他自己身边的老渔民说——“这片岛我不要工厂,不要码头,不要矿山。我要它干干净净的。以后的人在这里看看书、种种菜、听听海浪声就好了。我们这一代人把脏活干完了,他们不用再干。”
“塔卡亲王,是为了阻止樱花会在岛上搞开发——被他们铐着脚镣从公海推下去的。他用自己的命守住了那片岛的纯净。现在我们在那片他守住的岛上建一所大学。每一间教室都是他的纪念碑。让读书声替他敲钟。”
“以后的人在这里看看书、种种菜、听听海浪声就好了——建大学,正好。多好。”
曹娟把那份希望岛的资料合上,把案头的预算草案重新压了压边角,抬起头对李晨说希望岛的山坡下面那片灯塔和椰林之间刚好有块平整的台地,规模足够建一个四五百人的演讲厅,周围平缓的草坡可以让学生席地而坐。
李晨拎起安全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塔卡亲王当年在希望岛守了一辈子。他要是能听到椰林里每天有学生背书,大概会笑。”
曹娟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字——塔卡,然后轻轻贴在希望岛的海图上。
窗外发电厂的冷却塔还在冒着淡淡的白气,有轨电车的桩基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海面上希望岛的灯塔开始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