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实验室。
秦铮的手机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
高中同学群炸了,初中同学群炸了,小学同学群炸了,连他妈建的亲戚群都炸了,那个群平时只用来发他外甥的照片。
有人把他高中升旗仪式的照片发到了群里,三千两百人站在操场上,电子屏上写着他的名字。
顾雨凑过来,棒棒糖把左脸颊顶起一个包。
“秦少,你火了。”
“什么火?”
“南头中学因为你开紧急升旗仪式了,电子屏上写的什么来着,热烈祝贺我校毕业生秦铮同学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优先评审通道资格。”
秦铮把手机放下。
“那都是他们的事。”
“什么叫他们的事?那是你的母校!”
“是我的母校。但我们是来这里做研究的,不是来当‘杰出校友’的。诺贝尔关注函只是入场券。真正站在颁奖台上的时候,才有资格被母校写在电子屏上。现在写太早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就不能高兴一下?”
“高兴什么?诺贝尔不会因为我母校开了升旗仪式就多给一分。”
“但华国没有人拿过诺贝尔奖,你是第一个被正式关注的。这意味着如果最后你真的拿了奖,你会是整个华国的骄傲。”
“华国的骄傲,首先得是华国的人。”
顾雨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秦铮把打印好的数据报告装订整齐。
“我现在拿着华国护照,在南岛国的实验室里工作。南岛国给了我实验条件,给了我科研环境,给了我一整个团队的支持。”
“如果拿奖,奖杯上不会刻国籍。但所有人都会问我,你是哪国人?”
“到时候我怎么回答?说我是华国人,但我在南岛国工作?说我是南岛国的研究员,但我的国籍是华国?”
“这有什么矛盾的?”
“对。不矛盾。但会有人想让它矛盾。”
秦铮把装订好的报告放在桌上。
封面上的标题是《人类假基因激活与骨骼金属矿化的分子机制》。
下面是作者栏,第一作者,秦铮。通讯作者,布莱恩·汤普森。
单位,南岛国黎明大学上帝之手实验室。
“诺贝尔奖从来不只是科学的事,它是政治的放大镜,是媒体的狂欢节,是每一个想要借题发挥的人的话筒。”
“华国没有诺贝尔奖获得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弓,弦已经拉了太久太久。”
“我是第一个把箭搭上去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一个研究者,我是一个符号。”
“符号?”
“符号是不能出错的,符号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每一个选择都会被解读。这就是诺贝尔奖的另一面,它给你荣誉,也给你枷锁。”
“所以关注函来的时候我说,怕。怕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安心了。怕说明在乎,现在我不怕了。”
“现在我知道了,诺贝尔奖只是一张船票,船到了斯德哥尔摩,停一晚上,第二天还是要开回希望岛的码头。”
“码头上有老陈的吊车,莫嫂的排骨汤,方叔的甘蔗,念念的水母。这些东西比任何荣誉都更长久。”
顾雨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棒棒糖棍子上沾着紫色的糖渍。
“秦铮,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说话不像现在这么重的,以前的你是那个在食蟹猴笼子前面喊‘扛不住四千万就老老实实待在实验室’的人,现在你说话像北村老爷子,动不动就种因,动不动就长远,动不动就哲学道理。”
秦铮拿起桌上的搪瓷杯。
杯子里是白开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这不是哲学道理,是我爸在我走的时候说的话。”
“你爸说什么了?”
“他说,秦铮,你去那个什么希望岛,我不管你研究什么,我也不管你能拿什么奖。我只问你一件事。等你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是那个会帮你妈剥蒜的秦铮?”
顾雨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剥蒜这事刻在骨子里了,改不了。”
“所以你妈知道你拿诺贝尔关注函了吗?”
秦铮把手机屏幕亮给顾雨看。上面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妈”。
“天冷了,加衣服。”
顾雨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妈没提诺贝尔奖?”
“没提。”
“就说了加衣服?”
“就说了加衣服。”
这时候秦铮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深圳的号码,他存过,但从来没拨过。南头中学,周明远校长。
他接起来。
“周校长?”
“秦铮!恭喜你!学校今天开了紧急升旗仪式,电子屏上写了你的名字,全校三千两百名学生都在为你鼓掌!你为母校争光了!为深圳争光了!为华国争光了!”
秦铮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师。”
他叫的是“周老师”,不是“周校长”。
“我记得高三那年在您办公室里,您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秦铮,你这个性格,将来要么成大事,要么吃大亏。”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三十六年教龄积攒下来的所有欣慰。
“我说过这话?”
“说过,就在您办公室里,那天我因为质疑教材上的一个公式推导被数学老师告到您那里去了。”
“那你现在觉得,你是成了大事,还是吃了大亏?”
“都不是,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秦铮,这就够了。做你想做的事,拿不拿奖都是赚的。对了,你妈想跟你说句话,你方便吗?”
“方便,让她打过来吧。”
“她现在就在我办公室,我把手机给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秦铮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拼命压着。
“秦铮。”
“妈。”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妈,南岛国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夏天也要加衣服。空调房里凉,睡觉的时候把肚子盖上。”
“知道了。妈。”
“那个,那个什么诺贝尔奖,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吧。就是一张船票。”
“船票?什么船票?”
“去瑞典的船票。”
“瑞典冷不冷?”
“冷。零下十几度。”
“那得穿棉袄,你有棉袄吗?”
“没有。妈,这边买不到棉袄。”
“那妈给你寄一件。你那件旧的还在柜子里,我给你洗了晒了,一直放着。”
秦铮握着手机。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响。水箱里的希望水母正在分裂,触手一根一根舒展开来,光点从核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像涟漪。
“妈。”
“嗯?”
“等诺贝尔奖的事定下来,我回去一趟。”
“回来做什么?”
“帮你剥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秦铮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压住,哭腔全出来了。
“那你早点回来。冰箱里的蒜放了三个月了,你爸不会剥,每次都剥得坑坑洼洼的,看得我眼睛疼。”
秦铮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没擦。
“知道了。妈。挂了。这边还有一批数据要跑。”
“那你忙。记得加衣服。”
挂了电话,秦铮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顾雨站在旁边,手里那根棒棒糖已经吃完了,棍子还叼在嘴里。
“你妈让你回去剥蒜?”
“对。剥蒜。”
“这可能是诺贝尔候选人收到的最接地气的家庭任务。”
“不是任务。是身份证。剥蒜的时候,我不是诺贝尔候选人,不是假基因激活的发现者,不是骨骼矿化的第一作者。我只是秦铮。我妈的儿子,会剥蒜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