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周老师，穿着白大褂，站在一群海军官兵中间。她左边是更年轻的爷爷，右边是个浓眉大眼的军官——林凛认出来，那是大伯林丕稼。
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57年3月，‘蛟龙二号’试航前，全体成员合影。”
“这张照片，本来有二十五个人。”周老师指着照片上被墨水涂黑的几个位置，“后来活下来的，加上我，只有八个。你爷爷、你大伯、我，还有五个技术员。那十七个……”
她又抽出一张照片。这张更旧，边都卷了。照片上是艘潜艇的舱内，几个穿军装的人围着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正在调试什么。装置中央有个圆形的观察窗，窗玻璃上倒映出一个人的脸——林凛瞳孔一缩。
那是三表婶陈鸣。
年轻时的三表婶，留着齐耳短发，穿着军装，正专注地看着仪表盘。她的侧脸在玻璃的倒影里有些扭曲，但林凛认得那双眼睛——温柔，但坚定。
“陈护士……”周老师的声音很轻，“她负责监控船员的生理数据。出事那天，她就在控制室。密封舱漏水时，她本来能跑，可她没跑，她把最后一个氧气面罩给了你爷爷……”
林凛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三表婶的脸在倒影里有些模糊，可嘴角那抹笑，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三表婶，是郑家的人。”周老师突然说。
林凛猛地抬头。
“郑家祖上出过御医，专攻解毒和……蛊术。”周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蛟龙二号’的密封系统，用的是德国人的机械密封，可你爷爷他们发现，机械密封在海里泡久了会失效。所以他们想了个法子——用郑家的蛊。”
“蛊？”
“不是你想的那种。”周老师摆摆手，“是一种特殊的微生物，能分泌黏液，填补金属接缝的微小空隙。这种微生物需要特定的人血喂养，才能存活。你三表婶的血，是郑家嫡系的血，最适合养这种蛊。”
林凛想起三表婶给她的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蓝光，当时她以为是金属光泽，现在想来……
“那十七个人，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她问。
“是，也不是。”周老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档案，“他们自愿用自己的血养蛊，来完善密封系统。可德国人在图纸上动了手脚——他们没告诉我们，这种蛊虫一旦离开宿主，就会……”
她翻开档案，里面夹着一份发黄的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写着德文，周老师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共生体在脱离宿主后七十二小时内，会分泌强腐蚀性物质，破坏金属结构’。那十七个人，就是被自己养的蛊反噬的。”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哨声、脚步声、口号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林凛看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被涂黑的位置，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周老师，”她问，“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唯一能启动‘蛟龙二号’的人。”周老师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也有郑家的血。你的血，既能控制机械，也能安抚蛊虫。八月十五那天，你得用你的血，唤醒那艘船，也唤醒那十七个人的魂。”
“可我……”
“你怕？”周老师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我也怕。你爷爷怕，你大伯怕，你三表婶也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就像你三表婶，明明能走，却选择留下。为什么？因为她知道，那十七个人不能白死，那艘船不能永远沉在海底。”
她把档案合上，重新锁进抽屉：“上午的课，你认真听。我讲的每个字，都可能救你的命。”
上午九点，理论课教室。
教室里坐了三十几个学员，都是这期潜艇班的尖子。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背后是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潜艇的结构简图。
“今天讲动力系统。”周老师敲敲黑板，“‘蛟龙二号’用的是柴油-电力混合动力，水面航行用柴油机，水下用电动机。这套系统，德国人在五十年代就搞出来了，可他们没告诉咱们，这玩意儿有个致命缺陷。”
她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几个小点：“电池组。铅酸电池，重，占地方，续航短。德国人给的图纸上，电池组的密封结构是涂黑的。你爷爷他们试了三年，死了三个人，才试出来——要用双层密封，中间灌绝缘油。”
林凛在笔记本上记着。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前世她学医时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可绝缘油会挥发。”周老师继续讲，“挥发产生气体，在密闭空间里积累，达到一定浓度，遇电火花就会爆炸。那三个同志，就是这么没的。”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吱呀”声。
“后来你大伯想了个法子。”周老师在圆圈外围又画了个圈，“加个通风系统，把挥发的气体导出去。可导出去的气体有毒，会污染海水。你三叔——林丕邺同志，又改进了通风管，加了过滤装置……”
她讲得很细，每个零件，每个数据，都掰开揉碎了讲。林凛听得入神，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她发现，潜艇的构造和人体有异曲同工之妙——动力系统像心脏，控制系统像大脑，密封系统像皮肤，而通风系统，就是呼吸系统。
“林凛。”周老师突然点名。
“到。”林凛站起来。
“你说说，如果通风系统故障，舱内气压升高，该怎么办？”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陈思在底下使眼色，嘴型是“减压阀”。
林凛没看陈思，想了想，说：“先检查通风管道是否堵塞。如果堵塞，用备用通风口。如果备用也故障，启动应急减压程序，同时向指挥塔报告，请求上浮。”
“具体步骤？”
“一，关闭非必要电器，减少耗氧。二，打开个人氧气面罩。三，如果气压继续升高，启动紧急排水系统，用水的重量抵消气压。四，如果还不行……”林凛顿了顿，“弃船。”
教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弃船，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每个潜艇兵最不愿面对的选择。
周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说得对。在潜艇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船可以再造，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又讲了密封系统、控制系统、导航系统。每个系统都有血淋淋的教训，每个数据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条人命。林凛听着，记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原来“蛟龙二号”不只是艘潜艇，它是用十八条人命堆出来的。爷爷的伤，大伯的隐忍，三叔的执着，三表婶的沉默，还有那十七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英魂……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周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实操课，去三号训练艇。林凛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