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子妃早已是昨日黄花,如今更是连赵国都不复存在,丁将军,你还是称呼妾身名讳郑雯芝吧。”
“好,以后我称呼你为郑夫人。”
郑雯芝笑笑:“可。”
“刚才你说到在这隐居,然后呢?”
“我来这合阳县隐居本是经过先皇同意,可后来传出了一些绯闻,先皇就下令让我返回京师去为逝世的太子守陵。”
“绯闻?是不是跟我有关,当日你在峭壁之上抚琴,我在峭壁之下路过,咱们只是隔着数米的悬崖聊了两三句而已,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元清想找你的茬,怎么都能想到借口。”丁承平叹了口气:“我知道妃子守陵从不是简单的看守一座坟墓,而是堪比坐牢的苦刑,那种精神上的折磨尤其难熬,那段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我曾经也以为那样的日子是苦。”郑雯芝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嘴角,却半点都没进眼睛里。
“在皇陵那一年,尤其是被关静室时,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墙,没有窗户,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理我,就这么关着,我以为这样的生活堪称绝望,这辈子就这样了,这是我从未想过的最苦日子。后来狼庭打到京城,皇族的人提前逃走,却没人通知我。我只能随跟流民逃出城去,想要逃到合阳县来投奔阿哥。一路所见仿佛末日骤临,没有水源、没有吃食,我只能喝臭水沟的脏水,挖掘草根充饥,我以为这就是苦。逃难的路上乱象丛生,当那些土匪一个、两个、三个直到记不请人数,他们,欺辱了我,我以为这就是苦。直到第二日,一直陪在我身边的贴身丫鬟半夏因为不堪羞辱而自尽,而我却没有力气去为她收尸,却没想到那些土匪将她的尸首当成了食物,我忽然就不觉得苦了。。。”
“够了,不用说了,对不住,我不该问这些。郑夫人,之前的阴霾都已过去,今后我会护着你。”
丁承平的脸色极其不好,皱着眉头沉声道:“今日我正好去大蜀山转了一圈,你从前隐居的草屋还在,半山腰的几间竹屋也在,我明日安排人去收拾收拾,你若愿意,今后可以继续在那里隐居,写诗、弹琴、养花、不再是为了取悦别人,只是为自己消遣,我保证没人会去打扰你。”
“我从前写过一首词:
翠微深处,山风不卷春心老。
露沾芳草,摘得云花小。
镜里朱颜,且向鬓边绕。
休烦恼,斜阳正好,一笑忘尘嚣。”
郑雯芝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漆黑的夜,“那时候总觉得,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只要多笑笑,生活就能变得美好,我不为俗世烦恼,俗世就不会困扰于我。在皇陵的木屋里,我把这首诗刻在门板上,刻到手指流血。后来有人放火烧了皇陵的偏殿,我躺在地上,看着浓烟把屋顶的木头一点点吞掉,忽然就想通了。”
她转过脸,看向丁承平,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像被暴雨连下了三个月、再也晒不到太阳的天。
“人生怎么可能没有烦恼?我的岁月静好,是曾经有人在帮我负重前行。那一天,如果没有半夏冒着大火将我救出,我已经死在了皇陵。”
“往事就让它过去吧。郑夫人,用我家清儿的一首诗勉励你:?旧梦如烟随风去,轻舟一叶待黎明。?心无牵挂天地阔,且借长风万里行。不要再沉湎过去,应该积极向往明天。”
“这首诗我似乎听过,你家清儿?莫非是昔日京师散花楼的苏蕴清?”
丁承平点点头:“是,清儿如今是我的妾室。”
“莫不是白天站在你身边的那位妙龄女子,一身素装也掩盖不住她的娇美柔情。”
“正是她。”
“苏蕴清果然生得美艳动人,秀色可餐。”突然她笑了笑,“你可知道,曾经我并不喜欢她的诗作。”
卧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同行是冤家?清儿也多次在自己面前表示不喜欢这位太子妃的诗词。
“那个,诗词的风格嘛,各有所爱,不稀奇,不稀奇。”
“但是如今将她的诗作再次读来,我发现自己能理解她了,也能看懂她欢愉文字背后的那份清冷与寂寞。”
丁承平赔笑道:“说出来你或许不信,其实清儿并不喜欢诗词。”
“我信,从她的文字中我能感受到。一个喜欢诗词的人,她的文字不会如此冰冷薄凉,她也是身不由己,宛如在囚牢之中,逼迫她不断前行。”
“你说的对,所以她跟了我之后,这些年反而很少写诗。”
“说明她很幸运,终于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无须再勉强自己。”
“要不要我将她叫过来?我感觉你们能很好的理解对方,应该会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郑雯芝摇了摇头:“我想她应该不想见我,也不会喜欢我的诗作。虽然我对生活已经没有期待,但我是真心喜爱诗词,这一点,她不如我。”
丁承平点点头,再次轻叹了一声。
“时间也不早了,妾身该离开了。”
“今晚你就住这里就是,放心,我这里很安全,也没人会来打扰你。”丁承平主动站起身,“晴儿。”
“公子,有何吩咐。”一听到呼喊,晴儿立马从门外进来。
“郑夫人,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她,这两日就歇在此处,明天我会安排人前去打扫大蜀山的竹屋,等一切准备妥当,你再搬过去即可。”
郑雯芝当众行礼道:“那就谢谢丁将军了,妾身这辈子无法报答你的大恩大德,愿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再来报答。”
丁承平赶紧避开,然后拱拱手道:“郑夫人客气,无论是前太子,又或是令兄,也包括令尊皆是我尊敬仰慕之人,如今我不过是略尽绵力,并不需要放在心上。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请!”
“请!”
郑雯芝神色平淡的目送丁承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