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抬起头，看着她。
“大圣，”她说，声音轻轻的，“我的名字，是富贵取的。”
孙悟空睁开眼，看着她。
平安笑了笑。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了。
“富贵的父亲母亲，都是孤儿，没有名字。富贵说，他没有姥姥，没有爷爷，没有名字，可他还有爹娘。”
“他看我也没有父亲母亲，就说，那咱们就叫这个吧。”
“平安。”
“富贵。”
“平安富贵。”
她顿了顿，眼睛弯弯的。
“他说，希望咱们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都富富贵贵的。”
祥云上，一片沉默。
孙悟空没有说话。
杨戬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呼呼地吹着。
平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恰好到了地方。
祥云缓缓下降，落在一处山坳里。
周围是起伏的丘陵，种着些庄稼，虽然不算肥沃，但也绿油油的一片。
几棵槐树种在路旁，枝叶茂密，洒下一片阴凉。
平安跳下云，指着前方。
“到了。”她说，声音很轻，“这是富贵的家。”
孙悟空和杨戬跟着落地。
眼前是一间农家小院。
土坯房，灰瓦顶，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凡间千千万万的农家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件农具靠在墙角，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飘动。
比起那些朱门大户，自然不算富裕。
可也不穷。
窗户上有纸糊着，虽然旧了，但没有破洞。
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边角卷了起来，却还好好地贴在那儿。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不知是谁家的，正在墙根底下刨食，见有人来，咕咕叫着躲开了。
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的炊烟。
一切都那么普通。
普通得像是随时会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坐坐。
杨戬站在那里，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山。
他看着这间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看着那袅袅的炊烟，看着那晾在绳子上的衣裳。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没有说话。
只是薄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线。
孙悟空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红来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掩饰。
她想起杨绫说过的话。
“后来，日子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能吃饱了。能穿暖了。能给孩子买点小玩意了。”
就是这里。
就是这间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杨绫在这里住了那么久。
在这里生儿育女，在这里相夫教子，在这里过着普普通通的凡人生活。
孙悟空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可憋不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平安。
平安站在那里，看着那间小院，看着那袅袅的炊烟，看着那晾在绳子上的衣裳。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勉强，很用力，像是在拼命掩饰什么。
“我那时候法术还太拙劣。”
她开口，声音又细又软，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心里发紧。
“不能老是出谷。姥姥管得严，我要是出去太久，她就会发现。”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我把富贵带到谷里去。留下假的富贵在这里。”
孙悟空的眉头微微皱起。
平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
“我用尾巴化成分身，留在富贵的屋子里。那分身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坐着躺着。但凡人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富贵就跟我回青丘。”
“我们在谷里玩几天，等他想爹娘了，我再把他送回来，把分身收走。”
她抬起头，看着那间小院，目光飘得很远。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一年又一年。”
“富贵长大了一点。我也长大了一点。”
“他爹娘还是那样。他爹话不多，可见了我总会点点头。他娘每次我去，都要留我吃饭。后来日子好起来了，饭桌上的菜也多了，有肉了，有鱼了，有时候还有糖糕。”
平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
可那确实是笑。
“有一回，他娘做了一桌子菜，非要我吃完才让走。我撑得走不动路，富贵就在旁边笑，笑我贪吃。他娘打了他一下，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我那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孙悟空看着她。
平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开口。
“有一日。”
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很普通的一日。”
“和往常一样，我来找富贵。和他娘说了会儿话，和他爹点了点头。然后把富贵带走，留下假的分身。”
“和往常一样。”
“一点区别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就是那一日。”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孙悟空走上前，站在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间农家小院里，空无一人。
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
晾衣绳上的衣裳，在风里轻轻飘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不一样了。
富贵的父亲母亲，不见了。
平安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小院门口，看着那袅袅炊烟彻底散尽，看着那晾衣绳上的衣裳在风里飘啊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她不能慌。
她不能慌。
富贵还在谷里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化作一道光，飞回青丘。
谷里。
富贵正坐在她平日修炼的那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看见她回来，他眼睛一亮，跳下来跑过去。
“平安！我娘我爹呢？”
平安蹲下来，看着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
她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勉强。
“他们去寻亲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细又软，却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
“我听他们提起过，好像是有什么亲戚在很远的地方，要去看看。”
富贵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寻亲？什么亲戚？我怎么从来没听他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