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嫌。”他说，“但该做。”
孙悟空笑了一声，坐直身子，把面前那堆竹简推开，又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好，又拿起笔，在笔尖舔了舔墨。
“行，那咱们从头捋。”她的笔悬在纸上，想了想，先写下一行字，“第一条——”
她顿了顿，抬头看杨戬。
“神仙不得动情。这条肯定得废了吧？”
杨戬点了点头。
“废。”
“好。”孙悟空大笔一挥，在那一行字上划了一道粗粗的黑线，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划破。
“废了。那新天条怎么写？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完事了？”
杨戬放下笔，靠回椅背，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可。”
孙悟空眨眨眼。
“为什么？”
杨戬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若有一凡人，与神仙相恋。凡人利用神仙的仙力修行，窃取天地灵气，此为徇私。当如何处置？”
孙悟空愣住了。
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杨戬继续道，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事实。
“若有一神仙，为凡人情缘，干涉凡间命数，改人因果，乱人轮回，此为逆天。又当如何处置？”
孙悟空张了张嘴，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想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你这一说……”她喃喃道，“倒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不是你想简单了。”杨戬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是你把人心想得太好。”
孙悟空侧过头，看着他。
杨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人心险恶，”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并非所有凡人都是胆小无辜善良之辈。”
孙悟空沉默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真君神殿的第一件差事，她救下了白絮与柳青。
在她的猴毛幻境中，二人不畏天兵，生死不弃。
她当时觉得，那是好事。
那是世间最纯粹的感情，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就是一个凡人愿意为一个仙女豁出命去。
可现在杨戬一说，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一个凡人，若是存了攀附神仙的心思，刻意接近、刻意讨好、刻意让神仙动情，然后利用神仙的仙力修行，窃取天地灵气。
那算什么？
那是情，还是算计？
那是缘分，还是阴谋？
神仙动了真心，凡人动了歪心，到头来神仙被剥去仙骨，凡人坐享其成，这笔账，算谁的？
还有那个若水一案的大祭司。
一个凡人，为了成神，不惜勾结天庭、屠戮生灵、拿万千性命做筹码。
他有没有过真心？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是觉得问心无愧，还是已经忘了什么叫问心无愧？
孙悟空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
她叹了口气，把笔重新拿起来。
“人心险恶，确实不能一概而论。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让神仙谈恋爱吧？那和旧天条有什么区别？改来改去改了个寂寞。”
杨戬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取过一张新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
笔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孙悟空凑过去看，念出声来。
“凡仙凡相恋者，神仙不得以自身法力助凡人修行，不得以仙力为凡人延寿，不得以因果手段改凡人命数。不得赐仙丹，不得渡修为，不得替凡人挡天劫。违者，削去神籍，打入凡尘，永不复用。”
她念完，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神仙不能用仙力帮凡人修仙，那凡人想跟神仙在一起，就得靠自己。你要是真想和神仙过一辈子，自己修行去。修成了，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修不成，那是你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
杨戬点了点头。
孙悟空又道，“那要是凡人不想修仙呢？就想当凡人，跟神仙过一辈子？”
杨戬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那就神仙自贬为凡人。”
孙悟空愣住了。
杨戬淡淡地重复，“剥去仙骨，散去修为，做一个凡人。与那凡人同生共死，同老同病。百年之后，一起入轮回。”
孙悟空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看着杨戬，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是不是在五百年前，在她穿着嫁衣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就想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在纸上把那条完整地写了下来。
“神仙若愿自贬为凡人者，可。削仙骨，散修为，入轮回，与凡人同生共老。”
她写完，搁下笔，沉默了片刻，又道，“那神仙和妖呢？”
“随他们便。”杨戬说。
孙悟空眨了眨眼，抬头看他。
杨戬淡淡道，“妖本就不在天条管辖之内。神仙与妖相恋，天庭管不着，也不想管。旧天条管了那么多年，管住了谁？白费力气。”
孙悟空咧嘴笑了。
“这倒是。那这条怎么写？”
杨戬想了想。
“神仙与妖相恋，不在此例。”
孙悟空大笔一挥，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太简略了，又补了一句，“天庭无权干涉，亦不追究。”
然后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若妖借神仙之名行恶，按律处置。”
杨戬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下拟。
旧天条一本一本地翻，合理的一一挑出来留着，不合理的一一划掉重写。
有的天条看起来一本正经，实则是无稽之谈。
有一条写着“神仙不得下凡，违者贬入轮回”。
孙悟空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这条废了。神仙不能下凡，那凡间出了事谁管？等妖怪把凡人都吃光了，天庭才派人下去收尸？”
杨戬看了一眼，淡淡道，“当年定此条，是怕神仙下凡扰乱凡间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