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分钟。
“时间到。”苏寒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稍息，调整呼吸。不许马上坐下，走两圈缓缓。”
苏小暖听到“时间到”三个字的时候，差点腿一软跪下去。
她硬撑着站直了身体，用发僵的膝盖慢慢迈出第一步。
她绕着院子走了起来。
走了大半圈，才感觉到脚底板的存在，火辣辣地疼。
苏寒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口喝，别灌。”
苏小暖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水杯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着，嗓子被水一润，终于缓过来几分。
“刚才动了一下，加十分钟。”苏寒看着她，“休息五分钟，接着站。”
“是。”苏小暖的回答很干脆。
没有昨天的不忿，没有半句讨价还价。
苏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走回竹椅旁坐下。
小不点从竹椅上跳下来，端着她那块已经有点化了的西瓜。
她跑到苏小暖身边，仰着小脸递过去。
“太姑奶奶，给你吃西瓜。虽然不太凉了，但还是甜的。”
苏小暖看着小姑娘被晒红的脸蛋和满眼的担忧，心里一软。
她蹲下来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西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漫开，舒服得她差点叹气。
“谢谢小不点。”她揉了揉小姑娘的头，“你先去太爷爷那边，我歇一会儿还要接着站。”
“还要站啊……”小不点的眼眶都有点红了，“太姑奶奶你累不累？”
“累。”苏小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然后弯了弯嘴角，“但是累也得站着。你太爷爷当年训练的时候，比我累多了。”
小不点回头看了苏寒一眼，又转回来：“那你加油。我把我的西瓜都留给你，等你站完就能吃了。”
说完她跑回竹椅上，认真地把桌上剩下的西瓜都拢到自己跟前。
她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小眼睛警惕地看着苏寒，生怕他说“不许吃”。
五分钟很快过去。
苏小暖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走到院子中央，重新站好军姿。
这一次不需要苏寒提醒，她自己就把每一个细节调整到位。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手贴紧裤缝、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苏寒看着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手表：“开始。”
第二轮的暴晒比第一轮更熬人。
地面被晒了一下午，热浪从脚底往上蒸，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小暖只站了十分钟，刚才缓过来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
汗又涌了出来，浸在已经被晒干的作训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但她没有动。膝盖没打弯，肩膀没塌，头没低。
她只是把目光钉在石榴树那片叶子上，嘴唇微微翕动。
她在背拳谱，一遍又一遍，用口诀占据大脑，不给疲劳留任何空间。
苏寒坐在阴影里，看着苏小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敲杯沿。
这是他认真观察时的习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七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们站在月洞门那边，悄无声息地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没人出声。
阿潮脸上还贴着没卸干净的假皱纹，雷豹手里拎着刚收来的杂货筐。
兔子的草帽摘下来扇着风。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站在烈日下的苏小暖。
他们每天都练军姿，知道太阳底下站一个小时是什么滋味。
比体能训练更熬人的，是枯燥，是重复，是一动不动地对抗身体所有想要松懈的本能。
可苏小暖站住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不是他们这种从零号基地选拔出来的苗子。
她没有经过系统的体能训练，没有经历过高压的磨炼。
她的身体极限比他们低得多。
可她咬着牙站在那里的姿态，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阿潮：“我有点明白教官为什么对她那么严了。”
雷豹偏头看他一眼：“嗯？”
“她在跟自己较劲。”阿潮指了指苏小暖，“你看她的表情。不是在完成教官的任务，是在跟自己比赛。”
又是四十分钟。
苏小暖的腿重新开始发抖。
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渗出一点血丝。
她的脸已经不再是红色，而是晒成了深麦色。
鼻梁上开始脱皮，脸颊被晒得发烫。
但她始终没有喊停。
她想着苏寒说的那句话——“你永远是我妹妹，不用活成别人的样子。”
可她想活成苏寒的样子。
不是盲目崇拜，是真心向往。
她想变强，想能保护别人，想成为能让苏寒骄傲的妹妹。
当苏寒终于喊出“时间到”的时候，苏小暖的腿已经僵得迈不开了。
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青芽和阿九同时冲了过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慢点走，别停。”青芽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慢慢往前走，“腿一停就抽筋，得活动开。”
阿九拿出湿毛巾，给苏小暖擦了擦脸上的汗。
“小暖姐，你太厉害了。我第一次站军姿的时候，四十分钟就倒了。”
苏小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其实也想倒……就是硬撑的。”
“硬撑也是一种本事。”雷豹走过来，递给她一管外用的药膏，“晒伤膏。你鼻梁和脸颊都晒脱皮了，回去洗完脸涂一层，明天就不疼了。”
“谢谢。”苏小暖接过药膏，抬头看向堂屋门口。
苏寒还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凉茶，正看着她。
兄妹俩隔着小半个院子对视了几秒。
苏寒微微点了点头。
苏小暖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借着擦汗的动作抹了一下眼角。
小不点从竹椅上跳下来，抱着两个西瓜跑到苏小暖跟前。
“太姑奶奶，我把西瓜都给你留着了！我一块都没偷吃，你吃，吃完就有力气了！”
苏小暖接过西瓜，眼眶又热了。
她蹲下来，抱了抱小不点：“小不点最好了。”
小不点被她抱着，小手轻轻拍了拍苏小暖的背。
“太姑奶奶别哭，太爷爷看着呢。哭了就不厉害了。”
苏小暖被她说得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