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议事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战爻猛地抬头,眼底那层平静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震惊。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作为在维护局待了四千多年的外勤执事,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第一时间去看娃娃的面色,却见娃娃面色如常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战爻喉间微涩,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她盯着娃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早就清楚?”
娃娃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水:“嗯,不然也不会有《傲世九天》这本书了。不过这件事不光吾,其他几个家伙也知道,当时凰九倾通过梦境要求她的创作者写一本《凰倾天下》的后续来控制她自己的布局之后,没过多久,吾等便把她沟通的通道给封了。但……”
娃娃眼眸微垂:“不知为何,吾来上界之后总感觉这方世界时空有些脆弱,凰九倾很有可能又和她的创造者联系上了。”
战爻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指尖悬在某个加密通讯的界面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将手机重新扣回桌面,抬头看向娃娃,声音里那点锐利已经沉下去,换成一种更冷、更实的凝重。
“你方才说,来上界之后感觉此方世界时空脆弱,凰九倾可能重新联系上了创造者。这件事,你在维护局受罚期间有没有上报过?”
娃娃靠在椅背上,椅子腿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眼瞳里那层沉静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倦色。
“上报了。但吾现在这个状态,上报和没上报区别不大。吾的神魂被锁在维护局,能传出去的消息有限。魑收到过吾的示警,但祂管财务,不直接管外勤。悔……祂认了凰九倾当干女儿,这件事祂不方便插手。魃除了回来给吾行刑,大多时间都跑在祂的实验室,魍魉在混沌里泡着,魁在游乐园里出不来了。”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战爻,嘴角弯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所以吾才预支了分魂的余量,亲自下来一趟。小爻,吾知道汝在拖。但汝拖得起,这方世界拖不起。凰九倾若真的重新联系上了创造者,那就不只是天道失控的问题了。她会把整个世界的剧情主动权交到维度之外的手中,届时这方世界是死是活,全看那个‘作者’的心情。”
“虽说小说世界通常都是创作者写完小说后的一个现世月后才会开始形成。但凡是都有例外,一共分两点:一、若是作者烂尾或者太监,小说世界会在创作者产生放弃写作的半个现世月便会形成。二、作者在一段时间过后在完结的小说第二部或太监的小说上续写,都会直接或间接影响已经形成的小说世界。”
娃娃摇了摇头。
“很不巧,这个小说世界一次性两点全占,《傲世九天》是《凰倾天下》的续写,且《傲世九天》还太监了。”
战爻将手机彻底推到桌面中央,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屏幕亮起,一道灰黑色的灵光从屏幕中浮出来,在半空凝成一枚极小的令牌虚影。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超出我的权限范围了。”她声音不高,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凰九倾若只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失控,维护局介入、核验、归档、裁决,走常规流程。但她若重新与创造者建立了跨维度联系,那就涉及‘维度外干涉’,需要维护局议事堂最高权限特批,由至少三位创始者联署才能启动。”
她抬眼看向娃娃。
“你方才说,魑老板收到过你的示警,悔老板不方便插手,魃老板在实验室,魍魉两位老板在混沌里泡着,魁老板在游乐园出不来。那现在,谁能联署?”
娃娃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大手一挥,两样东西悄然出现在会议桌上。
战爻定睛一看。
竟是魅的烟枪和魑的罗盘。
战爻盯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烟枪通体乌沉,烟锅处嵌着一颗绯色宝石,与赵归涯本尊惯用的那支别无二致;罗盘巴掌大小,青铜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指针不指南北,而是缓缓旋转,指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你的饲欲……魑的岁差罗盘。”战爻低声念出两样东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外勤执事面对创始者信物时本能的敬畏,“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娃娃靠在椅背上,椅子腿轻轻晃着,琥珀色眼瞳里那层沉静底下透出一丝极淡的散漫。
“饲欲是吾本命法器,自然跟着吾的神魂走,锁神链锁得住吾的行动,锁不住吾的烟枪。至于岁差罗盘……”他偏头看了战爻一眼,嘴角弯了弯,“魑那个小木头,嘴上说‘小雀别闹’,手底下可没少给吾递东西。祂管财务,维护局哪条账目走不通,祂比谁都清楚。”
“至于第三位……喏,不是还有那面镜子吗,拿去用。”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桌中央那面惧渊镜上。
幽黑镜面缓缓流转暗芒,原本沉寂如静水的镜身,此刻竟微微震颤,一缕黑雾自镜沿升腾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道朦胧虚影,虚影轮廓模糊,却自带一股古老厚重的权柄气息。
楚安芷下意识攥紧了手,目光落在那团虚影上,低声开口:“惧渊镜,能充当第三位联署凭证?”
“它本就是魃的本命法器的分身,承载着本身的意志。”娃娃抬了抬下巴,琥珀色眸子静静望着镜中翻涌的暗影,“由它代签,等同于魃同意,刚好补齐第三份联署。”
三样创始者信物摆在青绸桌面正中——乌沉的饲欲烟枪、青铜的岁差罗盘、幽黑的惧渊镜。
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长桌上方缓缓交织,像三条各自流淌的河汇入同一片海。
议事堂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赵遇鹤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沉凝地望着那三样东西。
战爻站在主位前,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三份联署。”她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抬头看向娃娃,“你确定祂们本神不会事后追责?”
娃娃翘着椅子腿晃了晃,单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得很。
“魑要是想追责,就不会把岁差罗盘塞给吾。魃那面镜子是祂亲手丢进残渊的,考验是祂设的,现在镜子认可了纸纸,等同祂亲自投了票。至于吾的烟枪——”他偏头看了一眼靠在桌边的饲欲,琥珀色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懂的神色,“吾自己的东西,吾做主。”
“可你和只个世界牵绊太深,你来联署,这代价……”
“行了行了,废话真多。吾不是说了?撑得住。”
战爻没有再追问。
她将手机屏幕对准桌上三样创始者信物,指尖在屏幕上连点数下,一道灰黑灵光从手机中蔓延而出,将烟枪、罗盘、惧渊镜三者的气息逐一扫过。
每扫一样,屏幕便亮起一道对应的古纹,三道古纹叠合之后,凝成一行极小的字,浮在屏幕上方。
“三份联署已核验,权柄气息匹配,创始者本人授权确认。”战爻低声念出屏幕上的字,随后抬眼看向娃娃,“最高权限特批通道已开启,这方世界四日内可走完全部流程。届时维护局议事堂将正式受理此案,派遣外勤组进驻此方世界。”
她顿了顿,将手机收回袖中。
“但我必须提醒在座诸位一句。特批通道开启不等于维护局已经裁定凰九倾有罪。接下来四天,你们要做的不仅是等,还要确保卷宗本身无可辩驳。一旦核验过程中发现任何逻辑漏洞或证据链断裂,特批通道会被强制关闭,此后三百年内不得再次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