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翼小短腿捣腾得飞快,绒毛被穿廊的风吹得炸开一团,哼哧哼哧跟在娃娃身后。
它现在个头小,步子短,要接连颠着身子才能跟上那人从容的步伐,粉润的鼻尖不住翕动,牢牢锁住他衣料上清浅的晚香玉的欲香。
方才在议事堂里,它就隐约嗅到那层藏在暖意底下、一点点冷下去的气息,心里不安,不肯放他一个人走。
娃娃没有回头,湖蓝宽袖随着迈步轻轻扫过青石板,捎带起几片零落竹叶。
他分明知晓身后跟着这团白毛,却没有停下等候,也没有出声唤,只任由小东西吃力地追。
转过一道月洞门,成片竹林扑面而来。
层层青竹直刺云天,天光从交错的竹枝缝隙漏下来,碎碎落在蜿蜒的小径上,四下只剩竹叶摩挲的沙沙声。
风翼攒足力气猛地一蹿,前爪扒住他垂落的袖口,软乎乎的身子挂在上头,小声呜咽了一下。
娃娃这才顿住脚步,垂眸看向它。方才刻意压下去的怅然,顺着散漫的外壳悄悄漫上来一点。
他弯腰,伸手将这团团子捞进臂弯,指尖顺着蓬松的白毛缓缓抚过脊背。
风翼被捞进臂弯里,白毛团子立刻往他怀里缩了缩,前爪搭在他胸口,琥珀色兽瞳仰起来望着他,喉咙里那声呜咽还没散尽。
娃娃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抱着它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脚步比方才慢了些,湖蓝宽袖垂下来,风翼的尾巴尖勾着袖口的料子一摇一摇。
走到竹林中间那片空地,他停下来,把风翼放在一块青石上,自己在旁边找了根老竹根坐下来。
风翼蹲在青石上,歪着脑袋看他。
娃娃靠在竹根上,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
午后的日头被竹影筛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你该留下去议事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散在竹涛里,轻得很,“这对你以后的规划才有好处。”
风翼蹲在青石上,两只前爪并在一起,虎耳向后压了压,琥珀色的兽瞳里映着竹影碎光,也映着娃娃那张在明暗之间看不出情绪的脸。
它没动,也没走。
尾巴尖从青石边沿垂下去,轻轻扫了两下空气,随即小声呜咽了一声,比方才那声更短,更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主人~”
娃娃偏过头看了它一眼,琥珀色眼瞳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冷漠算计一闪即逝。
却被一心关心自家主人的风翼看了个正着,就在一瞬间风翼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位‘慈悲’的菩萨,可这位菩萨慈悲底下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与冷漠。
娃娃偏着头,看着青石上那团白毛团子僵住的模样,琥珀色眼瞳里那层算计缓缓沉下去,像水面下的暗流被按回了深处。
他收回目光,重新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碎光,歪了歪头,语气含笑,恢复成风翼最熟悉的模样:“怎的了,几百年不见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崽子倒是胆小了不少。”
“才没有呢!我可是鬼未楼里公认的最年轻,最天才的妖修!舒姨姨和萧叔叔可是对我赞叹有加,就连盘逍姐姐都夸过我呢!”
娃娃偏过头看它,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懒散,像是被这团白毛的嘴硬逗乐了。
“哦?最年轻最天才。”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尾音微微上扬,“盘逍夸你什么?夸你刚化形那会把鬼未楼的传讯符啃了半张,还是夸你追着凤萧的尾巴满院子跑?”
风翼的虎耳唰地竖了起来,琥珀色兽瞳瞪得溜圆:“那、那是小时候的事!主人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
“当然你主人我的记性一向不错。”
娃娃挑眉,看着风翼有些鄙夷的表情,知道它想说什么,屈指一弹风翼穷奇脑。
“楚未时期不算,那是特殊情况。”
风翼撇了撇嘴,没在说什么。
竹风卷着细碎的光影,在一人一妖之间绕了一圈,竹叶沙沙,像是低低的笑。
风翼抱着爪子蹲在青石上,耳朵尖还泛着点羞赧的粉,它别开脑袋,故意不去看娃娃,可尾巴却诚实地轻轻拍打着青石表面,一下,又一下。
“反正我现在很厉害啦。”它小声嘟囔,底气稍稍不足,却依旧倔强,“以后我能护着主人。”
娃娃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垂落的湖蓝袖摆被风掀起一角,正红的里衬在竹荫里一闪而过。
他没有打趣它了,目光落在风翼小小的身子上,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竹涛。
“护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根粗糙的纹路。
方才那一闪而过、藏在慈悲之下的权衡算计,此刻安安静静沉在神魂深处,连他自己都抓不住那丝痕迹,只有方才被风翼撞破的那一瞬间,还留着一点冰凉的余味。
“以后说不定,要反过来,是我会伤到你。”
这话轻飘飘的,听着像随口一句玩笑,可里面裹着的沉郁,让青石上的白毛团子浑身绒毛都微微一炸。
风翼猛地转回头,琥珀色圆瞳牢牢锁着他,不再闹脾气,认认真真地开口:“不会的。不管主人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你。”
娃娃一怔。
他抬眼看向风翼,碎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明暗交错。
分魂被本体欲望侵蚀的预感、往后会慢慢丢失七情的宿命、刚刚在议事堂刻意停住不肯继续推演布局的下意识的自保,对现在情行的下意识冷漠权衡,在这团小家伙直白又笨拙的承诺面前,稍稍松了一道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风翼软软的耳尖。
“傻小东西。”他叹道,语气又回到那种散漫温和的调子,只是底里藏着化不开的涩,“有些东西变了,认得模样,也认不得心了。”
风翼往前凑了凑,主动把脑袋蹭到他掌心,呼噜声慢慢响起来。
“我分得清。”它固执地说,“是你就是你。”
娃娃没再接话,只是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抚摸。
随后娃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我该想想等会跳那段舞来勾引纸纸,让她永远对我上心~”
他有低头看了眼趴在地上还在回味刚刚主人给它撸毛的风翼,好为人师的癖好莫名滋生,弯腰将小家伙拎了起来,一脸坏笑的看着说。
“小翼啊~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变成人形和我一起练舞吧,我刚还教你几段,你以后好勾引你伴侣~”
风翼浑身绒毛一炸,整团白毛在他手里猛地挣了一下,虎耳直愣愣竖得老高,连呼噜声都戛然而止。
“什、什么勾引伴侣!”它的声音尖尖的,又羞又慌,四条短短的爪子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我才不要!我、我还没想着要找伴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