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燕王府西跨院静悄悄,老猫蜷在门槛边,石榴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
书房里,文瑾面前摊着一本《女诫》,已经翻了小半本。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小衫,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鬓边簪了一朵绢花。
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写字,眼皮偶尔往窗外抬一下。
这些日子,往前院去的脚步声比从前多了,靴声杂沓而急促,父亲也是每日早出晚归,难得见一面。
她知道那是跟西域有关,跟漠北有关,跟祖父和爹爹关起门来说的那些事有关。
徐妙云坐在窗边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旧氅衣。
那是朱高煦几年前做的,只穿过一冬,就扔在箱底,后来去了极东,再没碰过。
门帘掀开,朱高炽迈步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他叫了一声,
徐妙云盯着儿子,“是你爹的信吗?”
朱高炽在母亲对面坐下:
“不是。是十七叔奏报,大军进了别失八里,很快就能跟我爹会师了。”
“十七叔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徐妙云笑道,“你爹那边总算有个接应了。”
正这时,房门猛地被推开,朱允熥一脚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这些日子,徐妙云如同惊弓之鸟,盼着消息来,又生怕消息来。
她脸色一白,倏地站起,惊问道:“又怎么啦?”
朱允熥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笑道:四婶不用害怕,是天大的好消息!
说完,回身抓住朱高炽肩膀,使劲摇晃,“胖胖!打赢了!漠北打赢了!”
朱高炽夺过他手中战报,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臣于两河交汇处滞留七日,脱欢果然入毂,于八月十七日深夜偷营,瓦剌全军覆没,脱欢授首。
阿鲁台趁机抄其后路,屠其族中老幼妇孺无数。漠北之战收官矣,不日班师回朝。
朱高炽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胖大的身子跳着脚大笑。
这些日子,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塞外军报。
朱允熥派出去四五拨哨探,沿着阴山北麓一路往西撒出去,最远一拨走到了居延泽边上。
带回来的消息却都是:
“未见大军踪迹”
“草原上只有零散游骑”
“阿鲁台那边探子也在到处问”。
他知道蓝玉行军的习惯,大军一旦进入追击,就不会停下来等后方确认。
眼瞅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北平城外早晚已经有了霜,塞外怕是已经下了雪。
如果蓝玉追得太深,雪一封路,粮草断了,大军就悬了。
这些话他没有跟太子说。
朱允熥比他更急,每天批完折子,总要站在舆图前沉默好一会儿。
满屋子人都在笑,文瑾从书案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叫了声:“爹,是咱们打胜仗了吗?”
“对!对!对!朱允熥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拽起朱高炽便往外走。
屋子里又静下来,徐妙云将文瑾拽到自己膝前,一遍一遍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廊下,两人已穿过月门。
朱高炽忽然道:“刚才只顾着高兴,忘了另一桩事。脱欢死了,瓦剌残了,草原上鞑靼一家独大。阿鲁台那老狐狸,会不会趁机翘尾巴?”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
“管他呢。弄死一个算一个。阿鲁台胆敢搞事,开春了再收拾他。你赶紧代我给南京写封信,好让皇祖和父皇也高兴高兴,措辞往热闹里写。”
天授十二年九月,南京桂花开了满城。
辰时初刻,正阳门城楼上的守军望见北边官道上扬起一道黄尘。
马上骑手背上插着三杆赤色小旗,那是北疆军报标帜,三杆齐插,便是大捷。
守城百户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朝城下喊:“来者何人?”
“北平!太子奏报!漠北大捷!脱欢授首!”
这一嗓子喊出来,城门洞里几个正在翻麻袋的力夫停了手。
挑着担子正要出城的小贩扭过头来。
连城门口那几条总在打盹的癞皮狗都竖起了耳朵。
百户愣了一瞬,旋即朝城下狠狠一挥手:“快!开道!放行!”
骑手一刻不停,马蹄踏过青石板,穿过正阳门大,三山街,太平街。
身后黄尘还没落定,人已经冲进了通政司衙门。
通政使不在,当值的左参议从椅子上弹起来,撒腿便往午门跑。
消息传到武英门,朱标正在批折子。
夏福贵多年不曾这样跑过了,靴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陛下!陛下!漠北!大捷!”
朱标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中。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收到北边的消息了。
上一封还是允熥刚到北平时发的,说正在与蒙古各部接洽,一切按部就班。再往后便音讯全无。
草原上几千里路,驿马跑一趟少说二十天,遇上坏天气便更久。
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不必心急,可每天早上醒来头一件事,还是往殿门口望一眼。
朱标把朱笔搁回砚台上,拆开封泥,展开信纸,足足看了三四遍,然后慢慢把信纸折好,轻轻搁在案上
消息很快传到户部值房,傅友文把算盘往案上一扔,大笑道:
“漠北打赢了,脱欢死了,从今往后,北边军费可以减半了。”
他昂首挺胸出了门,留下一屋子书吏互相瞪眼。
工部值房里,邹元瑞正在对着一沓图纸发愁。
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部堂大人!太子奏报!漠北大捷!脱欢死了!”
邹元瑞怔了好一会儿,仰天哈哈大笑三声。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去把库房里的好酒搬出来!今天工部不办公了,开酒!”
吏员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嚷着:“打赢了!打赢了!”
五军都督府后院,几个白胡子老家伙正在下棋。
王弼刚把一枚黑子拍下去,外头便传来一阵跑动声。
亲兵在门口禀报,说漠北打赢了,蓝玉砍了脱欢的脑袋。
“你说什么?!”郭英撑着桌子站起来,碰翻了棋盘,黑子白子哗啦啦撒了一地,“蓝小二把脱欢砍了?!”
谢成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步抢到亲兵面前:“你再说一遍!”
庆寿宫里,吴谨言扑通跪在榻前:
“皇爷!漠北大捷!蓝玉把脱欢砍了!太子从北平发来捷报!”
朱元璋慢慢睁开眼,盯着吴谨言看了半天,“信在哪?”
“还在武英殿。陛下正往这儿来,蜀王也来了,满朝文武都往庆寿宫来呢。”
朱元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殿门口走,迎面看见朱标走了过来,劈头就问:
“蓝玉奏报呢?给老子念!
朱标三言两语就念完了。
朱元璋怔了怔,骂道:
“蓝小二,你个挨千刀的猢狲!多写几个字会死啊?!
脱欢怎么进来的?怎么围的?怎么砍的?从头到尾就这几个字?”
朱标笑道:父皇,您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蓝玉粗通文墨,你刚才说的那一串,没八百字压根写不完。等他回来了,您细细问,他细细说。
朱元璋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咱就等那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