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站在殿门内侧,看着这谈笑风生的满殿人物,心里暗自嘀咕。
燕王父子,魏国公,定远侯、曹国公,放在整个大明,都是举足轻重。
再往后数,陈迪,蹇义,夏原吉,太子幕府里管着六部实务的重臣。
杨士奇,杨溥,杨荣,太子亲手提拔的嫡系心腹。
今日这阵仗,议的事怕是不小。
等到所有人都坐定了,朱允熥才缓缓开口:
“阿鲁台已经交底了,想要五千条三眼火铳,替朝廷灭了瓦剌,统一蒙古。诸位以为如何?”
陈迪眉头动了一下,杨士奇飞快地看了一眼太子,王骥坐在末席,腰板笔直。
王弼第一个开了腔:
“臣认为,这五千条火铳,一条也不能给。给盐给布给粮食,是吊着他们的命。可火铳是什么?
谁能担保,他不对着咱们大明边墙喷?连铁锅都不能再给。化了锻成刀,反过来砍咱们的人!”
陈迪随后拱手道:“定远侯所言极是。阿鲁台今日服软,无非暂避锋芒罢了。他日羽翼丰满,必定又是一副嘴脸。”
蹇义也点头附和:“阿鲁台能聚起部众,靠的不是对大明忠心,是自己的拳头。朝廷给他火铳,是养虎遗患。”
夏原吉等人都说完了,才慢吞吞开口:
“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盐不是大风刮来的。去年西北遭了旱,甘肃还有几万百姓等着朝廷赈济。
傅部堂给臣行了两道文,明明白白写着,从今夏起,给蒙古人的市赏,一律不批,想要什么,拿马来换。”
他朝朱允熥拱了拱手,“臣的话说完了。”
殿中静悄悄的,太子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似乎在等什么。
李景隆果然站了出来,急声道:“诸位!诸位!你们说的是常理,可阿鲁台这回…不一样啊!”
王弼嗤笑一声:“九江,怎么个不一样?阿鲁台顶着九个脑袋?还是从良了?”
李景隆讪笑道:“老侯爷,您是没见过他昨夜那样子,赌咒发誓,说火铳若是用来对付大明,叫他断子绝孙!
还说要把长子孛儿只斤押在北平做人质!这人连自己儿子都舍得押出来,还不够有诚意?”
王弼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呵呵笑了两声:
“九江,这种鬼话你也信?阿鲁台七八个儿子,个个活蹦乱跳。
蒙古人向来是幼子守灶,长子分出去单过,本来就不值什么钱。
他把孛儿只斤押在北平,换五千条火铳,这算盘打,得比夏部堂还精!”
李景隆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也不能说人家没诚意…”
朱高炽在旁插了一句:“九江哥,老侯爷的意思,阿鲁台诚意或许有几分,但值不值五千条火铳,这账还得再算算。”
朱棣一直没有开口,手中握着一枚黑子,慢慢转动,直到太子问到,才缓缓道:“这事不小,容臣再好好想想。”
朱允熥又道:“诸位还有什么高见,尽管道来,咱们集思广益。”
片刻后,杨士奇站起身来,环视了殿中诸人一眼:“殿下,臣以为,阿鲁台的请求,可以答应。”
朱允熥问:“为什么?”
杨士奇声音不疾不徐:“天朝行事,胜在恩明,威亦明。五千支火铳而已,给了阿鲁台他也翻不了天。
给他钱,给他粮,让他驱逐沙狐,然后一鼓作气修通草原通道,此是快刀斩乱麻之法,亦是堂堂正正之法。
阿鲁台胜了,大明坐收渔利;败了鞑靼元气大伤,沙狐也未必好过。对朝廷而言,都不会比现在更坏。”
他说完,朝朱允熥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末席上的王骥站了起来,也朝太子拱了拱手:“臣以为,杨大人此言大谬不然。”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朱棣眯起眼,打量这个年轻人。
王骥声音朗朗,毫无怯意:
“阿鲁台今日求火铳,明日就能求大炮。他要是有海,连战船都想要。今日说替朝廷灭瓦剌,明日就能说替朝廷管蒙古。
此人野心昭然若揭,无非是趁机坐大。他若真把瓦剌灭了,坐拥整个草原,朝廷还制得住他吗?
依臣之见,当机立断扣了他!趁鞑靼群龙无首,大军出塞,一举荡平漠南漠北,永绝后患!”
殿中一片哗然。
王弼低声问徐辉祖:
“还能这么干?不好吧。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阿鲁台再怎么说,也是来谢恩的…”
杨士奇再次站起身来,眉头紧皱:
“王大人,你这是在教殿下背信弃义!日后草原诸部,谁还敢与大明打交道?”
王骥冷笑一声:
“昔者商君在秦,与魏国公子卬有旧,会盟于境上,假意与其欢饮,趁其不备擒之。魏军群龙无首,遂大破之。商君用的何曾是什么信义?用的是胆略!”
杨士奇慨然反驳道:
“此论下官不敢苟同。商鞅最终结局如何?他当初入秦,腹中藏了三策,秦王识浅气躁,只取了霸道。以此观之,秦二世而亡,并不冤枉。”
王骥道:“百年之谋与一时之机,并不相悖。今日放阿鲁台回去是纵虎归山,扣他下来是一劳永逸!”
杨士奇道:“朝廷方与沙哈鲁议和,沙狐正在漠西流窜,此时再对鞑靼用兵,国库可还撑得住?”
王骥道:“正是朝廷不想再打大仗,才更该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隐患。”
这场争论持续了两刻钟。
杨士奇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春秋,说中原之所以为天下之中,正因为“重然诺,守盟约”,若主动背盟,与草原上的野人何异。
王骥则以孙子兵法为据,说“兵者诡道也”,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说“对鞑子仁慈,就是对将士残忍”。
朱高炽几次想插话,都被两人的气势压了回去。
杨荣面色沉静,偶尔看一眼太子脸色。
杨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允熥点了陈迪的名:“先生以为如何?”
陈迪拱手道:“王骥所言非正道。今日扣了阿鲁台,明日喀尔喀部,科尔沁部,土默特部,永谢部,谁还敢来?报到南京,陛下也必定不会准的。”
朱允熥点了点头:“兹事体大,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再议。”
众臣鱼贯退出,只有张辅还守在殿角。
他以前也见过几次朝堂议事,但像今天这样吵成一锅粥,还是头一回见。
回到王府书房没过两刻钟,朱允熥就跟了进去。
朱棣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问:“允熥,你是想问阿鲁台的事?”
朱允熥也没有否认,“阿鲁台信誓旦旦,咱们自己人却是众说纷纭,这个定盘星还得四叔来拿。”
“你自己早有主意,偏生还来问我。”朱棣笑了:“王骥胆子够大,心太急。你扣了阿鲁台,储君信义还要不要?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写?
“四叔这话,和陈先生是一个意思。”朱允熥挤出一个笑,“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朱棣又道:“王骥就是头横冲直撞的犊子,你离他远点。王弼道理上站得住,但打不开局面。”
“四叔的意思,”朱允熥目光格外沉稳,“是杨士奇那条路?”
朱棣点点头:“杨士奇看得准,但他毕竟没跟鞑子打过滚。照我说,先给鞑子一千条铳,阿尔泰山附近瓦剌游骑打残了,就再把第二批给他。朝廷不养废物。
再有,火铳能给他,火药不能松手,以教官名义派一支护卫工匠队过去。敲定草原驿道合约,让出通道,沿途设军台驿站。”
“正是这个理。辛苦四叔,代我会会阿鲁台,“朱允熥正色道,“跟他画好框框,报父皇核准了,再落到纸面上去。”
“你的事说完了,我的事还没开口呢。”朱棣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跟我说句实话,高煦什么时候回来?还到底能不能回来?”
听了这话,朱允熥埋下头便劲挠,挠得朱棣心惊又心凉,连接下去的话,也不敢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