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一片寂静。
夏尔抿着酒,没有吭声。安娜同样如此。
她们互相望着彼此,眼里藏着东西。可维克多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实际上,她们以前居然没有吵起来过,实在是一大奇迹。维克多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对两人的情感一无所知。这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不清楚。等他发现时木已成舟了。
不过,事情总归是有转机的,只要他肯好好处理。毕竟,现在还并没有发展到夏尔把醋瓶子倒翻的时候。安娜也没有大发雷霆,要跟他吵得天翻地覆。
忽然,有人向桌上啪地摔了一个酒杯。
安娜和夏尔反应了过来,看向了书房里唯一的男人——
这是维克多做的,他表情终于变了。准确地说,他皮笑肉不笑地来回看了看安娜和夏尔。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一分钟。他用一种类似医生不带微笑的目光望着患者,仿佛两人的病症需要格外的重视。半晌,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发生什么事了呢,”他说,“看着像是一件坏事啊。或许,你们都想怪我,可就是不敢,所以只敢怪罪——”他没有说下去。可两人都看见他伸出了手指,将她们都指了一下。
两个人都说不出话。因为她们看见维克多又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脸上露出那种并不原谅她们,但谦卑地请求她们原谅他的笑容。这个笑容很不一样,像是不否认自己的错误,又不认可自己的错误,但就是给人带去一种请求的感觉。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夏尔。因为她从维克多的笑容里突然感觉到了另外一种滋味,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如同一根冰刺扎进心房。可扎的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于是,在这种滋味尚未真正扎进他的心脏前——她抢先开了口。
“我没想过怪你。我就是感觉有点委屈。”
“噢,委屈?”维克多站起身,“——委屈什么呢?”他跺着脚,开始在地毯上来回走动,“委屈谁使得我这个王八蛋有今天的地位?谁在帮我?”他一字一顿,最终转过身盯着夏尔,“还是委屈谁在我还是一个流浪孤儿的时候保护他,最终让我得以活着成为大人物,而不是默默无闻的死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夏尔嘟囔着,可面对维克多审视的眼神,又不自觉低下了脑袋。
“噢,没这个意思?”维克多走到夏尔跟前站住了,他俯下身说,“那就是委屈安娜——她是个傻瓜,一个乡下姑娘,觉得要是我跟着她,肯定得在温斯科尔放一辈子的羊?只有跟着你才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夏尔没吭声。她没说话,但她的样子已经很清楚了:他说对了。
可这次维克多没有怪她,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看来是这样。但你既然觉得她是个傻瓜,一个乡下姑娘,那你就应该等着瞧,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把她甩掉的。因为她在你脑子里,是那么蠢,那么惹人厌烦…”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重新直起身,“对吗?夏尔?我觉得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她都是傻瓜了,你还跟她较劲,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会甩了她吗?”夏尔抬起头悄悄地问,眼里闪烁着期待。
“不会,因为我就喜欢傻瓜。跟你一样的傻瓜。”维克多耸了耸肩,接着不再跟她说话,而是转向安娜。
此刻,安娜正安静坐着,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维克多刚刚那番贬低的话。但这是错误的。因为注意到维克多的目光,她的嘴唇便微微张开。
“我可能不是傻瓜,所以你应该去喜欢傻瓜。”
维克多没有理会,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接着将脸凑到安娜面前,慢慢地轻轻地左右转动,仔细端详。
安娜没吭声。她很平静,她就盯着维克多看,似乎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对付自己。
过了一会儿,维克多停下了端详的动作,直勾勾和安娜对视。
“亲爱的,你有委屈吗?”
“没有。”她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觉得你有。”
“错觉。”她说。
“不是错觉。”
“你的幻想。”她语气依旧很冷淡,很平静。
维克多笑了一声:
“你不爱我?”
安娜突然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是狗改不掉吃屎,畜牲。所以,我没有委屈。”她解释得很简短。
可维克多就是不信。
“你骂我?”
“你刚刚也骂了我。”
“你好像并不在乎?”
“你总会回到我身边,你离不开我。”安娜面无表情,口气很肯定。
“那可太信任我了。”他说。
“嗯,”安娜点了点头,“因为你的行为在说话。”
“真没有委屈?”维克多微笑着,“我真的无法收买你吗?你是那种情感冷淡的妻子吗?”
安娜犹豫了好一会儿,沉默着。最后,她说:
“大多数时候并不冷淡。但你刚刚已经收买我了,维克多。”
什么时候呢?
两人心知肚明。
维克多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重新走到桌子边,拍了拍手,示意两人都看向他。然后,他再次拿起酒瓶,帮每个人的杯子斟满酒。
倒好了,他举杯示意。
夏尔和安娜又对视了一眼,她们眼里确实还有残存的情绪。可这一刻,两人分别拿起自己的杯子。
接着,维克多又露出了那个笑容。或者说,是露出了那个讨人厌、轮廓鲜明、高傲的面目。
“我们应该原谅年轻人一些幼稚不理智的举动,”他笑着说。“就如同你们都很漂亮,但我却不是因你们的容貌而喜欢你们的。而是你们让我觉得我有价值。恭喜你们,你们又成功浪费了我的时间——”
“祝傻瓜们天天快乐。”他一饮而尽。
短暂沉默。
“你也快乐。”安娜说。
“欸,好烦。”夏尔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