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渊深处,第三千七百层,噬骨魔宫。
这里没有光。
不是被遮住了,是从未有过。
深渊底部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魔气凝结成的实质——浓稠如沥青,灌满每一道石缝。
在这黑暗之中,无数猩红色的眼瞳亮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是一堵墙上嵌满了不规则的炭火。
那些眼瞳属于魔物。
有的魔物趴在石壁上,四肢反关节弯曲,像壁虎一样吸附在垂直的岩面上。
有的魔物体型如牛,脊背上长着七根骨刺,每根骨刺上都串着腐烂的修士头颅,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晃动。
还有的魔物是半透明的,能透过黑色的胶状身体看到它们体内正在消化的活人——那些人还没死,在魔物的胃囊里徒劳地扒拉着透明的胃壁,嘴巴大张,声音传不出来。
大殿正中最深处,一尊由黑曜石雕刻的魔座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纱衣,纱衣薄如蝉翼,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纱——那是用一千只魔物的翼膜缝制的,每一片翼膜都保留着原主人的神经末梢,会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翕动。
她赤足踩在一头匍匐在地的六臂魔猿背上,脚趾甲涂着暗紫色的蔻丹,蔻丹里封着七条尖叫的魂魄。
她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的嘴唇是黑色的,不是涂的——是修炼《万魔噬心诀》到第十二层后,体内的魔气将嘴唇染成了黑色。
她的眼瞳是竖瞳,金色的竖瞳,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寒光。
她叫姬无艳,万魔渊魔宫之主,化神后期魔修,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三魔头。
她的武器斜靠在魔座旁边——那是一把比她整个人还高出半头的巨型战镰,镰刃是用十万亡魂在炼魂炉中煅烧了七百四十九年凝成的魂钢铸造,镰柄是一根完整的龙骨,来自万年前被她亲手斩杀的一头真龙。
龙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咒,每一道咒文都在缓慢地蠕动,像活物。
“百里宸君。”姬无艳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火燎过的粗粝质感,但偏偏很好听,像陈年烈酒滑过喉咙的灼烧感,“你上次来我这魔宫,是七年前。
七年不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我都派人去给你收尸了,结果他们回来告诉我,你的尸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百多具别人的尸。
我一听就知道你还活着——除了你,没人杀人杀得这么干净。”
她从魔座上站起身,赤足踩着匍匐魔猿的脊背走下来,每走一步,翼膜纱衣上的神经末梢就集体颤动一次,发出细尖的共鸣声,像是有一千只濒死的虫子在同时振翅。
她走到大殿中央一口沸腾的血池旁边,用脚尖拨了拨池沿上挂着的一条人腿,金色竖瞳直直盯着百里宸君,嘴角挂着笑意,但眼睛里的冷光没有一丝笑意,“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你这个人,无事不登门。
上次来找我是借我的噬魂镰去收割太虚宗外门。
再上次是让我帮你炼制魔种。
再再上次——那晚你喝醉了,在我这魔宫里住了三天。
三天后你走了,我的魔猿少了两头,我的血池干了三分之一,我的噬骨魔宫被你拆了一整面墙,你还顺手把我养的三只情魔掐死了两只。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你走的时候只丢下一句话——你那情魔养得不行,帮你清理一下。
那是我花了三百年培育的上品情魔,你说掐就掐了,连个解释都没有。”
百里宸君靠在魔宫的石壁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笑意:“那两只情魔确实不行。
连我的魔气都压不住,留在你身边也是浪费资源。
我替你清理门户,你应该谢我。”
姬无艳的竖瞳眯成两条线:“谢你?你知道那两只情魔值多少钱吗?一只就能让一个化神期修士在幻境里沉迷三百年。
我本来打算拿去坑杀正道联盟那帮老东西的。
你倒好,一把掐死两只,还说什么‘帮你清理一下’——你那份理所当然的嘴脸,比我这个魔头还像魔头。”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百里宸君从石壁前起身,走到血池边,低头看着池中翻滚的浓稠液体,“血观音胎还差四百三十滴心头血。
我需要一批高质量的修士作为材料。
正道的猪我已经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躲得太散。
我来找你借魔兵。”
“借魔兵?”姬无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从万魔渊底反弹回来,被墙壁上的魔物们接住,变成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怪叫。
笑完之后她突然收了所有表情,脸上的笑意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只剩那双金色竖瞳定定地看着百里宸君,“我的魔兵是你说借就能借的?你以前借噬魂镰的时候,还知道用三百个太虚宗弟子的人头来当抵押。
今天空着手来,张嘴就要借魔兵,你的诚意呢?”
百里宸君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赤红色的卷轴,正是《血观音胎》的正本,握着卷轴伸到血池上方。
池中的血水感应到禁术气息,疯狂地翻涌起来,溅起的血花打到池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如果我说……你若不借,我就把这卷东西扔进你的血池里呢?”
姬无艳的竖瞳骤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她脸上的从容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冰冷怒意。
她单手握住噬魂镰的镰柄,将一人半高的巨镰轻松提起,镰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光,镰刃上的魔咒感应到主人的杀意,集体亮了起来,发出呜呜的嗡鸣。
“百里宸君,你在我的魔宫里威胁我?”
“不是威胁。”百里宸君看着她的眼睛,依旧在笑,但嘴角的弧度正在缓慢地往回收,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抿掉残余的温柔,“是商量。”
大殿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骤降至冰点。
魔物们感知到了两位魔道巨擘之间迸发的杀意,纷纷伏低了身体,将头埋在前爪之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头六臂魔猿把自己缩成一个毛茸茸的肉球,六条手臂抱着脑袋,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瑟瑟发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姬无艳突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笑,是一种被逗到了的笑,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欣赏。
她将噬魂镰重重顿在地上,镰柄底端的骨刺扎进地面,溅起一圈黑色的碎石,走到百里宸君面前,个子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全他的表情,但她仰脸的动作没有任何示弱的意味——恰恰相反,她用那双竖瞳从下往上审视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块刚被抬上砧板的肉。
“好吧,借兵给你可以。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血观音胎炼成之后,我要观音左眼的第二滴泪。”
百里宸君眉梢微动:“第二滴泪是主泪。
第一滴是我的命魂,第三滴起才有实际的威力。
你要第二滴做什么?”
“不是我要。”姬无艳靠得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隐藏得深的兴奋,“是万魔渊魔主——我父亲——他想要。”
百里宸君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虽然只有一瞬,但姬无艳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暗光。
她满意地退后一步,重新挂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怎么样?敢不敢跟我父亲谈这笔生意?他就在魔宫最底层——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如果你没胆子去,现在就可以走了,我当今天没见过你。”
百里宸君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姬无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
姬无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被他拍过的地方,那里的翼膜纱衣被他的灵力激得剧烈颤动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是提着噬魂镰转身走向大殿深处的一道青铜巨门。
门上有两排铜环,每排六个,一共十二个。
她将两手分别插入铜环中,魔气灌入,巨门发出沉重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魂灯——每一盏灯都是一颗被挖出来的修士眼球,瞳孔中燃烧着幽绿的磷火,照亮了通往深渊更深处的路。
“跟上。”姬无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拖着她那把巨镰一级一级往下走,镰刃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火花四溅。
百里宸君跟在她身后,两人消失在阶梯的黑暗中。
魔宫大殿里,魔物们目送着两道人影逐渐被黑暗吞没,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劫后余生的叹息。
那头六臂魔猿终于敢把头从手臂里抬起来了,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认杀意已经散去,然后伸出其中一只手,从头顶拔下了一根被吓歪的骨刺,掰正了重新插回去。
阶梯盘旋向下延伸了不知多少层。
每一层的墙壁上都刻着不同的魔咒,有些魔咒是黑色的,有些是红色的,有些是不断变化的诡异荧光。
魔咒与魔咒之间镶嵌着大小不一的魂晶,有些魂晶里还封着完整的修士魂魄,能看到他们凝固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张着嘴,瞪着眼,做着某个永远完成不了的逃生动作。
阶梯的尽头是一座地宫。
这里已经没有石头了。
地面是凝固的魔气,踩上去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微微发软,微微发暖,每踩一步都会从脚底渗出一层薄薄的黑雾。
地宫中央是一口井。
不是水井,是魔井。
井口直径约三丈,井中翻滚着液态的纯黑色魔气,像一锅煮沸了的墨汁。
魔气从井口涌出,沿着井壁流淌下来,灌入环绕地宫的八条引魔渠,再通过引魔渠输送到万魔渊的每一个角落。
姬无艳走到井边,将噬魂镰的镰柄插入地面,单膝跪地,低头垂目。
“父亲,百里宸君来了。”
魔井中的液态魔气开始剧烈翻涌。
起初只是冒泡,渐渐变成沸腾,最后从井口中升起一道巨浪般的魔气柱。
魔气柱在半空中凝聚成形——那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脸是模糊的,五官在不停地扭曲变化,像是同时有几百张不同的面孔在那团魔气中争抢同一个位置。
偶尔能辨认出一双眼睛,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在那双白眼的深处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冷焰。
万魔渊魔主,姬无天的魔魂投影。
他本尊被封印在万魔渊最底层已经一万一千年,不能离开魔井半步,但他的魔魂可以投影到魔井周边百丈之内。
魔气脸睁开眼睛。
两道幽蓝色的光柱从魔井中射出,笼罩了百里宸君。
那两道蓝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魔主的魔念,像两根烧红的铁棍一样捅进人的识海,在里面搅动,翻找,审视每一个角落。
百里宸君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有两只手在翻书,哗啦啦地翻过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
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被粗鲁地拎起来,翻两页,丢下,再拎起另一本。
他没有抵抗。
翻到某一页时,魔念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是二十年前——婴儿被从母体中剖出,脐带还连着母亲的肚子,就被一双大手拎着丢进万魔渊。
婴儿穿过层层魔气,坠落到深渊底部,摔在一块软绵绵的魔物身上。
魔物翻了个身,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婴儿脸上的血,然后扭过头继续睡觉。
婴儿没有哭,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万魔渊顶部那一线微不足道的血色天空,眨了眨眼睛。
“我记得你。”魔主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在百里宸君的识海中炸开,像一道惊雷从脑海中央劈向四肢百骸,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钧重量,震得他体内的魔气都在乱窜,“你是那个从深渊里爬出去的婴儿。
一万一千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被扔进万魔渊还没死的人。
当年我本想吃掉你,但我闻了闻你的魂魄——你的魂魄有一股我从未闻过的味道。
不是善,不是恶,是一种很特别的执念。
那种执念比魔性更偏执,比魔意更纯粹,甚至比我当年入魔时的那股恨意更浓烈。
我很好奇那是什么味道,所以我放过了你。
告诉我——那是什么?”
百里宸君抬起头。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嘴角的笑意还在。
“是我娘临死前在我识海里留下的那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记住这张脸。
记住所有人的脸。
一个都别放过。”
魔井中的魔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魔主笑了。
那笑声低沉、绵长,像是有人在万米深海中敲响了一口巨钟,余音在魔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井壁上的魔咒被笑声震得集体闪烁,环绕地宫的八条引魔渠同时涌出黑浆。
“有趣。”魔主收了笑声,那双白眼中的蓝焰缩小到针尖大小,直直锁定百里宸君,“你来见我,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说出你的来意。”
“血观音胎。
还差四百三十滴心头血。
我需要魔兵去围猎正道修士。
事成之后,观音左眼第二滴泪归你。”
魔主的魔念重新探入他的识海,这次不是翻找记忆,而是在检查他的诚意。
片刻后,魔念收回了。
魔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五官依旧在扭曲变化,但嘴角的位置明显向上弯了,弯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第二滴泪,你倒是舍得。
但我要的不只是第二滴泪。”
“还要什么?”
“你。”
大殿安静了一瞬。
姬无艳低着头,呼吸停顿了半拍。
“我?”百里宸君挑眉,“要我做什么?”
“不是现在。”魔主的魔气翻涌着,缓慢地吐出一个一个音节,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漫长的斟酌,“等你的血观音胎炼成之后,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到时候再告诉你。
但是你必须以魔心起誓——我让你做的事,你若不做,血观音左眼第一滴泪将反噬你的命魂。”
百里宸君沉默了片刻。
魔心起誓对魔修来说是最重的誓约——以魔心为引,以魔道为证,一旦违誓,魔气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魄被魔道吞噬,永不超生。
他抬起头,看着魔井上方那张不断扭曲变化的巨大面孔,那双白眼中两团蓝焰在安静地燃烧,像是在等着他做决定。
“可以。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观音泪归你之前,魔兵归我调度。
不听我号令的,我自己处理。
不管是你女儿的亲兵,还是你的直属魔兽——挡我路者,我不会手软。”
姬无艳猛地抬起头,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她握紧了噬魂镰的镰柄,龙骨柄上的魔咒感应到她突然暴涨的杀意,集体亮起幽蓝色的光。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魔主的一声冷哼打断了。
那声冷哼很短,却震得整座地宫都在摇晃。
“可以。
条件我都答应。
现在——起誓吧。”
百里宸君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刺入自己左胸的位置。
皮肤被指尖刺破,鲜血渗出来,但没有滴落,而是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颗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中映着一个隐约的轮廓——那是他的心脏倒影。
“以魔心为引,以魔道为证——血观音胎炼成之日,观音左眼第二滴泪归万魔渊魔主姬无天。
事成之后,我百里宸君愿为魔主办一件事。
无论何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若违此誓,魔气反噬,命魂永坠万魔渊底,不可超生。”
血珠脱离他的指尖,缓缓飘向魔井。
魔主张开那张由魔气构成的巨嘴,将血珠吸入口中。
血珠入体,魔井中爆发出万丈黑芒,整个万魔渊都在震动。
深渊顶部的血色云层被魔气柱冲开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云层在燃烧,燃烧的颜色不是红的,是黑的。
所有魔物感应到魔主的意志,跪伏在地,仰天发出整齐划一的嚎叫。
誓约成。
“姬无艳。
你率魔宫三千魔兵,协助百里宸君围猎正道。
不必留情。”
“是。”姬无艳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当她起身时,那双金色竖瞳转向百里宸君,瞳孔中的冷光比刚才更浓了。
她提起噬魂镰,故意让镰刃刮过地面,溅起的火星飞向百里宸君的袍角。
“百里公子,刚才在魔井前立誓的时候,你说‘无论何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句话,我替你记着。
等你血观音炼成那天,咱们再慢慢算这七年的账。”
她拖着镰刀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利滚利就利滚利。”百里宸君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到时候,连本带息一起还。
你准备好收就行——就怕你没那个本事拿。”
姬无艳不再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加快脚步爬上阶梯。
噬魂镰在石阶上拖出一串火花,映照在墙壁上嵌着的魂晶表面,将魂晶中凝固的死人面孔照得时明时暗。
噬骨魔宫大殿穹顶的阴影中,阴九幽坐在一根从石壁上横伸出来的骨刺上。
这根骨刺是某头远古巨兽的肋骨残骸,被姬无艳拿来当吊灯架用了上千年,骨刺顶端挂着三盏魂灯,灯油是用情魔的眼泪炼的,燃烧时散发出一股甜腻的幽香。
他就坐在三盏魂灯之间,背靠着粗糙的骨壁,一条腿屈起踩在骨刺边缘,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万魂幡横放在膝上,幡面从骨刺边缘垂下去,在魔气的微风中缓缓起伏。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姬无艳从魔座上起身走向血池,到百里宸君掏出《血观音胎》正本威胁要把卷轴丢进血池,到两人之间迸发的杀意让满殿魔物伏地颤抖,再到魔井前百里宸君以魔心起誓时那滴血珠从指尖飘向魔主张开的巨嘴。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百里宸君以魔心起誓时,说的是“无论何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他在“无论何事”前面停顿了半息。
这半息停顿太短了,短到连魔主都没能察觉。
但阴九幽察觉了。
因为他数过百里宸君在说每一句话之前的呼吸节奏——此人数百里雪的魂魄时,在说出“噬母”两个字之前,也停了半息。
半息,是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的时间。
这意味着他在立誓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将来要如何绕开誓约的约束。
万魔渊魔主活了上万年,大概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间所有的狡猾,但他显然还没有见过百里宸君这种人——一个连自己的魔心都可以拿来当棋子的疯子。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姬无艳拖着噬魂镰爬上阶梯时,镰刃在石阶上刮出一串火花。
其中一粒火星溅到了阴九幽所在的骨刺下方,在距离他脚底不到三尺的空中熄灭。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粒火星,但他的脚尖微微偏了一下——那粒火星熄灭时释放的魔气波动里,裹挟着一丝细微的、不属于姬无艳本人的情绪残余。
那是魔主姬无天的情绪残余,是他在听到百里宸君说出“记住所有人的脸,一个都别放过”时,从魔井深处泄露出来的一缕隐晦的共鸣。
这位被封印了上万年的魔主,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某个人。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也是用这种语气——平淡的、陈述的、像是在背一句早就刻在骨头上的遗言。
姬无天把这缕情绪压得很深,连在他面前单膝跪地的亲生女儿都毫无察觉,但它没有逃过万魂幡的因果丝线。
幡面上多了一道细淡的暗金色光纹,光纹的末端没有打结,而是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一样飘在那里。
那是姬无天的因果残片——不是他完整的因果,只是他在万年的封印中偶然泄露的一丝记忆碎屑。
阴九幽低头看着那道飘忽不定的光纹,伸出食指在幡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将它压进了因果网络深处。
他没有急着追溯这缕残片的源头。
万魔渊魔主的因果不是那么好收的,急也没用。
他只是把它存了起来,和沈望山的活扣、沈青衣的儿歌、百里雪的血泪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已经很满了。
回到噬骨魔宫,姬无艳将噬魂镰往墙角一丢,镰刃嵌入石壁三分,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
她走到大殿中央,拍了拍手。
三声脆响在魔宫穹顶的阴影中回荡。
穹顶上倒吊着的无数魔蝠应声散开,露出一个藏在它们身后的暗阁。
暗阁中走出一排魔女,一共九人,每个人都赤足踩着魔蝠的脊背当台阶,轻盈地落在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她们的修为最低也是元婴初期,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绕着不同颜色的魔气——有的像火焰燃烧,有的像水草浮动,有的像风刃旋转,有的像暗影涌动。
九种魔气在空气中交织融合,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九色魔环,在九人头顶缓缓转动。
她们是姬无艳的亲兵——“九煞魔姬”。
在万魔渊,她们的名号比姬无艳本人更令底层魔物恐惧,因为姬无艳通常只杀人,而九煞魔姬喜欢让人活着——以各种方式活着,活很长很久,活到把每一种痛苦都尝遍。
领头的魔女单膝跪在最前方。
她叫赤练,元婴后期魔修,一头血红色的长发拖到地面,发梢末端分叉成无数细小的蛇头,每颗蛇头都在吐着黑色的信子,发出咝咝的声响。
她的嘴唇是猩红色的,说话时会露出两排尖锐的三角形牙齿,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牙床。
她的武器是一对淬毒短匕,匕柄上缠绕着她自己的魔气——赤蛇魔焰。
元婴后期的魔气在她周身凝成一条赤红色的蛇影,蛇身缠绕着她的腰肢缓缓蠕动,蛇头从她肩头探出来,吐着信子。
“主上。”赤练伏地叩首,发梢的蛇头们也集体低垂,不敢直视姬无艳,“九煞听候差遣。
需要杀谁?”
“不是杀谁。”姬无艳走到赤练面前,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让那张脸仰起来对着自己,“是借你们给别人用几天。”
赤练的竖瞳缩了一下。
她身后的其余八个魔女同时抬头,面面相觑,身上的魔气都因为惊讶而发生了短暂的紊乱。
九色魔环在半空中猛烈闪烁了几下,差点崩散。
在万魔渊,被“借出去”的魔女从来没有好下场——通常是被人拿来当炉鼎,采尽修为后像破布一样扔掉。
“主上……”排在第三位的魔女开口了。
她叫碧萝,身形纤弱,面容苍白得像久病初愈,但她的眼睛是九人中最可怕的——没有眼白,整颗眼球都是翠绿色的,瞳孔是一朵盛开的花的形状。
她的魔气也是翠绿色的,在她周身凝聚成无数细小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尖锐的倒刺,“属下斗胆问一句——借给谁?”
姬无艳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大殿另一端的方向点了点。
九煞魔姬集体转头,顺着姬无艳示意的方向看去。
百里宸君正靠在石壁上,双臂交叉,对着她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那微笑在正道修士看来是温柔,在魔道修士看来是挑衅,因为真正的魔头都明白,一个杀人之前还对你笑的人,比那些龇牙咧嘴的怪物可怕一万倍。
“百里宸君。”赤练的声音里多了一抹咬牙切齿的意味,发梢的蛇头们集体竖起了信子,发出愤怒的咝咝声。
这个名字在万魔渊是某种禁忌——七年前他来魔宫住了三天,走的时候不仅掐死了姬无艳两只情魔,还把赤练的本命魔器,一条用她自身魔气淬炼了三百年的赤练蛇鞭,顺手牵羊拿走了,到现在那条蛇鞭都没有还回来。
“赤练姑娘。”百里宸君从石壁前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脸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寸,近到赤练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伸出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条赤红色的软鞭,鞭身细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蛇鳞纹路——正是她那条被“顺走”三百年的本命魔器。
他把鞭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鞭梢擦过她的脸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你是在想这个吗?”
赤练的眼睛亮了。
她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鞭梢,百里宸君就把手缩了回去。
她抓了个空,五指攥成拳头停在半空中。
“还给我。”她咬着牙说,发梢上的蛇头集体前探,亮出獠牙,对准了百里宸君的手指。
“还你可以。”百里宸君将软鞭在手指上缠绕了两圈,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享受赤练脸上那种急不可耐又不敢发作的表情,“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带着其余八煞,替我去围猎一个正道宗门。
鸡犬不留。
事成之后,蛇鞭还你,外加你们每人在血观音的辅眼中各得一缕功德。
你们应该清楚血观音的功德是什么概念——比你们这辈子攒的所有魔功加起来都值钱。”
赤练看了看他手中的蛇鞭,又回头看了看姬无艳。
姬无艳正坐在魔座上,单手撑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那双金色竖瞳里盛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主上……您也不管管?”
“我管什么?他说得没错。”姬无艳从魔座上探身,语调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血观音的功德,比你们这辈子攒的所有魔功加起来都值钱。
再说了,你的蛇鞭在他手里三百年,你以为被他摸过的东西还能和以前一样?他把那蛇鞭拿去用魂晶淬炼过,现在已经不是你的蛇鞭了。
你要是不要,我给你重新炼一条也行。”
赤练猛地转头,重新看向百里宸君手中的蛇鞭。
这次她仔细看了——鞭身上的蛇鳞纹路和三百年前不太一样,每一片鳞片的边缘多了一层暗蓝色的冷光。
那是魂晶淬炼留下的痕迹,意味着这条鞭子已经不是一件普通的魔器,而是被提升了一个档次。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梢的蛇头们也集体吞回了信子,缩回她的发丝深处。
“……属下领命。”她低下头,接过了蛇鞭。
鞭梢触到她手心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魔气从鞭身涌入她的经脉——比三百年前强了不止三成。
她猛地抬头,看到百里宸君站起来,转身对着其余八个魔女说了一句话。
“围猎目标——正道联盟的残余势力。
具体情报如烟会给你们。”
他拍了拍手,柳如烟从大殿侧门走进来,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卷宗上用朱砂标注了每一个目标的修为、功法、弱点、日常活动路线、以及最容易被激怒的方式。
九煞魔姬齐齐叩首。
赤练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百里宸君的侧脸。
她的蛇鞭在他手里放了三百年,回来时比以前更强了。
这笔账该怎么算——她决定先不想。
反正接下来的围猎行动中,有的是机会把这个面子找回来。
穹顶上那根骨刺的阴影里,阴九幽还坐在原处。
三盏魂灯的灯油已经烧掉了小半,情魔眼泪炼成的灯油燃烧时会释放出一种淡的甜香,闻久了会让人的神识产生微弱的偏移——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时间感的拉长,像是有人在你的识海里把每一息都搓成了一根细长的丝线。
阴九幽在这种被拉长的时间感中看着赤练接过蛇鞭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碧萝翠绿色的全眼球在听到“血观音功德”四个字时瞳孔中的花朵图案骤然绽放了一瞬,看着其余七个魔女各自压抑着兴奋与不安交替的呼吸节奏。
她们不知道,她们的主上姬无艳在把她们“借”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在魔井前和百里宸君达成了某种默契——不是关于她们的生死,而是关于她们的用途。
百里宸君说“不听我号令的,我自己处理”,姬无艳没有反驳。
这意味着九煞魔姬在百里宸君手里,不仅是围猎正道的工具,同时也是姬无艳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
但姬无艳没有告诉她们这一点,因为棋子不需要知道自己正在被两方同时使用。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九煞魔姬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捧着卷宗的黑衣女人身上。
柳如烟。
她的站姿和平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下巴微微内收,目光低垂。
但她捧着卷宗的那双手,十指的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导致的血液不流通。
她在克制。
不是克制恐惧,不是克制愤怒,而是克制某种比愤怒和恐惧更深的东西。
百里宸君刚刚把一瓶假解药塞进她手里,让她去杀自己的孪生妹妹。
而她捧着卷宗,面无表情地向九煞魔姬分发围猎任务,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还没有决定杀不杀。
但百里宸君不需要她决定——他只需要她把假解药带到柳如月面前。
接下来的事,他会替她做决定。
阴九幽在柳如烟微微泛白的指尖上看出了这个尚未成形的决定正在缓慢地成形——像一颗种子在土里还没发芽,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他把目光从柳如烟的手上收回来,重新垂落在万魂幡的幡面上,手指在幡杆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
不是四下。
多一下少一下,都是个中滋味。
赤练领命之后便带着八煞退出了大殿,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最后一丝九色魔环的余光被石门截断,大殿重新陷入魔蝠翅翼摩擦的窸窣声中。
三日后,云霄阁分舵。
阁主赵云霄在正道联盟总坛被魔种吞噬成一摊碎肉之后,云霄阁群龙无首,残余的弟子们退守分舵,靠着护山大阵勉强支撑了三个月。
此刻分舵大殿中,七八十名弟子正围着一名白衣女子,听她布置防御。
白衣女子名叫柳如月,云霄阁新任代理阁主,元婴中期修为,是赵云霄的师妹,也是赵云霄死后云霄阁唯一愿意站出来扛事的人。
柳如月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流云战甲,甲片由千年寒铁打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叠加十二层后却能硬抗化神期一击。
她的武器是一柄冰蓝色长剑,剑名“霜寒”,是用极北冰原深处的万年玄冰髓铸造的。
她的长相清冷出尘,修长的身姿配上冷白的肤色,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但此刻,她正站在大殿中央,神态温柔,语调和煦,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一个弟子的防御位置。
“张师弟,你负责守住后山的灵石矿脉,若有魔道来袭,不必恋战,启动传送阵撤出即可。
李师妹,你的剑阵虽然厉害,但你的左手受过伤,不能持久战,守一个时辰就换人。
王师弟……”
“阁主。”一名年轻弟子突然举手打断她,眼眶微红,“我们真的能守得住吗?阁主他……赵阁主都死了……百里宸君会不会来找我们……”
柳如月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很凉——修炼冰系功法的人体温都偏低——但她的语气暖得像三月的春风:“只要我还在,云霄阁就不会倒。
你们不要怕。
百里宸君要的是我们的恐惧,我们不给他,他就输了。”
“阁主……”那弟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了,别哭了。”柳如月用指尖拭去他眼角还没落下的泪,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可是云霄阁的大师兄,要给师弟师妹们做榜样。
去把你的剑阵再检查一遍,今晚值夜。”
“是!”弟子挺直腰板,用力点了下头,转身跑出了大殿。
柳如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然后转头继续安排下一个任务。
没有人注意到——她嘴角的笑意和百里宸君嘴角的笑意,弧度一模一样,就像一面镜子映着同一个人。
深夜,云霄阁分舵后山,灵石矿脉。
张师弟带着三十名弟子守在矿脉入口的阵法节点上。
夜风很凉,山间的雾气翻涌如潮,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在雾气中听起来格外凄厉。
“今晚安静得有点邪门。”张师弟紧了紧手中的长剑,低声对旁边的师弟说,“平时这个时辰,山里的妖兽都会叫几嗓子,今晚怎么一只都没听到?”
“可能是被我们的护山大阵吓跑了。”师弟打了个哈欠,“你太紧张了,大师兄。
阁主不是说了嘛,她还在,云霄阁就不会——”
话没说完。
师弟的头突然从脖子上消失了。
不是飞出去,是原地蒸发了——一道赤红色的鞭影闪过,他的脑袋像被火烧透的蜡烛头一样融化了一大半,残骸黏糊糊地挂在脖子上,脑浆和血混在一起,被赤蛇魔焰的高温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粉红色的气泡。
“敌——!!”张师弟只喊出了一个字。
然后他看到了赤练。
赤练从山雾中走出来,血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发梢的蛇头们个个张着嘴,信子上滴着毒液,落在地上就腐蚀出一个小坑。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元婴后期的魔气在她周身形成一条赤蛇虚影,蛇身比她的腰还粗,缠绕着她的身体缓缓游动。
她手中握着那条赤练蛇鞭,鞭梢还在滴着刚才那个师弟的脑浆。
她用鞭子指着张师弟的脸,舔了舔猩红色的嘴唇,尖牙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小兄弟,你们的代理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你这个魔女!”张师弟拔剑就刺。
赤练侧身躲过,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躲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落叶。
鞭子反手一甩,缠住了张师弟的剑身,魔焰沿着剑身蔓延上去,将剑烧成了一段扭曲的铁水。
张师弟惨叫一声,撒手后退,手心已经被烫掉了一层皮。
“我问的是——你们的代理阁主,柳如月,是个什么样的人?”赤练一步一步逼近他,每走一步,鞭子就在地上拖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回答得好,我给你一个痛快。
回答得不好,我就把你的皮剥下来,缝成灯笼,挂在你们云霄阁的大门口。
你看,你身后那些人已经来不及回答我了。”
张师弟猛然回头。
身后的矿脉入口处,三十名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绞成了麻花,有的身上爬满了翠绿色的藤蔓——藤蔓是从碧萝手中长出来的,正从尸体的七窍钻进体内,吸吮着残余的灵力。
其余八位魔女站在尸堆中间,各自擦拭着武器上的血迹,动作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里修指甲。
“我说!我说!”张师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柳阁主她……她是三个月前从太虚宗逃出来的!她说她是赵云霄阁主的师妹,但……但其实没人见过她以前来过云霄阁……大家都信她,因为她待我们极好,比赵阁主还温柔体贴……昨天她还亲自给受伤的弟子熬药……大家都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说了……”
“天底下最好的人?”赤练收了鞭子,歪着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两排完整的三角形尖牙。
这个笑容不是愤怒,是忍不住想大笑的那种——像是听到了一个太好笑的笑话,憋都憋不住。
她对着矿脉深处喊了一嗓子,“碧萝!你听到了吗?天底下最好的人——柳如月柳阁主!”
碧萝从尸堆中站起来,翠绿色的眼珠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荧光。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沾着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是一个被她咬断喉咙的云霄阁弟子的——然后冷冷地回了一句:“听到了。
咱们这位‘天底下最好的人’,三个月前还是太虚宗药堂的执事弟子。
百里公子把她送去云霄阁之前,特意让她吃了一个月的化骨散。
化骨散的效果你比我清楚——每月发作一次,不服解药就会从骨骼内部开始溶解,死得比被人抽了骨髓还惨一百倍。
她为了每月按时拿到解药,别说当个好阁主了,就是把整个云霄阁打包送到百里公子面前,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张师弟瞪大了眼睛,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那里,嘴巴大张,下巴在剧烈地颤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小兄弟,”赤练重新蹲下身,用鞭柄挑起张师弟的下巴,将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拉到距离自己不到一寸的位置。
发梢的蛇头们集体凑过去,围在张师弟脸边吐信子,毒液滴在他脸颊上,烫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小水泡,“你们最敬爱的柳阁主——那个亲自给弟子熬药、亲手给弟子擦眼泪、对你们说‘只要我还在云霄阁就不会倒’的好人——其实是我们百里公子养的一条狗。
她给你们熬的药里掺了慢性化灵散,你们每一个人都喝过。
不信你现在运一下灵力,看看你的灵根还在不在。”
张师弟浑身一颤,本能地催动丹田。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比月光下的尸体还要惨白。
丹田里空空如也,灵根不见了——不是被废了,是融化了,像一块冰放进热水里,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摊水。
三个月来每天一碗阁主亲手熬的补药,他喝得一滴不剩,每次喝完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在心里暗暗发誓阁主对我们这么好,这辈子一定不能辜负她。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这辈子最不该辜负的人,早就把他辜负了。
“你看看。”赤练满意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站起身,对着身后的魔女们挥了挥手,“收拾干净。
心头血取完就走。
至于这小子——留他活口,让他回去报信。”
碧萝皱了皱眉:“留活口?赤练,你什么时候学会留活口了?百里公子知道了不会高兴的。”
“你不懂。”赤练把蛇鞭缠回腰间,用下巴点了点瘫在地上的张师弟,“恐惧传播需要载体。
杀了他是杀一个人,放他回去是杀一整个宗门——因为他会把柳如月的真面目告诉所有人。
到那时候,云霄阁残余的弟子会发现自己最信任的人就是下毒的人,他们的道心会在恐惧和背叛的夹击下碎成一地。
百里公子最喜欢这种材料了。
这叫‘自产自销’——我们只负责播种,他们自己会把自己吓死。
省心省力,还能拿到高质量的心头血,何乐而不为?”
碧萝沉默了一瞬,那双翠绿色的全眼球转向地上的张师弟,瞳孔中的花朵图案缓缓转动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她的笑容比赤练更吓人,因为她的嘴唇也是翠绿色的,裂开时露出绿色的牙龈和白色的牙齿,像一株开了花的食人植物。
“有道理。
那动手吧,矿脉里的灵石也得搬走。”
两人并肩走向矿脉入口,其余七位魔女各持武器跟在身后,身上的九色魔气在夜空中交织成一道绚丽的魔环。
片刻之后,矿脉中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山风吹过,张师弟跪在师弟们的尸体中间,脸上沾着赤练的毒液,丹田里空无一物,心里比丹田更空。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想哭,但眼泪流到脸颊上的毒液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
于是他连哭都不能哭了,只能跪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嚎叫。
那嚎叫没有声音,只有口型——那个口型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九煞魔姬已经走远了,矿脉入口处只剩他一个人活着,和三十具正在冷却的尸体。
矿脉上方的山崖上,阴九幽站在一棵被魔气侵蚀了半边树冠的枯松旁。
夜风从矿脉方向吹过来,裹挟着血腥味、魔焰的焦臭、以及赤练蛇鞭上毒液蒸发时特有的甜腻气息。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从赤练的第一鞭抽碎那个师弟的脑袋,到碧萝的藤蔓从尸体的七窍钻进体内吸吮灵力,到张师弟跪在尸堆中间无声地嚎哭。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到了。
赤练留张师弟活口时说的那番话——“恐惧传播需要载体,杀了他是杀一个人,放他回去是杀一整个宗门”——这句话的逻辑和百里宸君在血狱峰上对柳如烟说的那番话如出一辙。
不是赤练自己想到的,是她在万魔渊被百里宸君住了三天之后从他那学来的。
那三天百里宸君不仅掐死了两只情魔、喝干了血池、拆了一面墙,还顺手在九煞魔姬的脑子里种下了这颗种子,三百年后这颗种子在赤练的嘴里开了花。
阴九幽看着赤练的背影消失在矿脉深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赤练还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的这颗种子是百里宸君种的。
她以为那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战术,是自己的进步。
这就是百里宸君最擅长的事——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别人脑子里,让别人以为那是自己的想法。
他对柳如烟是这样,对赤练是这样,对每一个他“用”过的人都是这样。
阴九幽把目光从矿脉方向收回来,落在万魂幡的幡面上。
幡面上多了三十一道暗金色的光纹——那是矿脉中死去的三十名弟子的因果丝线,以及张师弟那一根还没断但已经快要断了的丝线。
三十根已经归位的丝线在幡面上排成一排,每一根的末端都带着一抹淡粉色的光——那是化灵散融解灵根时产生的独特因果波动,和柳如月用霜寒剑刺入他们胸口时剑尖上的寒气同源。
而张师弟那根还没断的丝线,正悬在幡面边缘,末端已经开始发黑——那是道心崩碎的前兆。
阴九幽伸出手指,在那根发黑的丝线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把它按进因果网络深处,也没有替它打结。
他只是按了一下,像是按一个还没完全死透的脉搏。
然后他收回手指,转身离开了山崖。
枯松在他身后抖落了几根被魔气侵蚀的松针,松针落在山崖边缘,被风一吹便滚进了矿脉入口的血泊中。
东荒最东端,断魂台。
这里曾经是万年前仙魔大战的古战场,土地被仙力和魔气双重侵蚀,至今寸草不生。
断魂台正中有一座巨大的石台,高百丈,宽千丈,石面平滑如镜,被万年前的神通余波削得比刀刃还平整。
石台四面的悬崖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残破战旗,有些是正道宗门的,有些是魔道势力的,全都在万年的风吹日晒中朽烂成了布条。
风一吹,千万条破布同时猎猎作响,像是战场上死去的亡魂还在擂鼓。
此刻,断魂台上站满了人。
不是活人,是死人——被悬挂在铁架上的尸体,一共一百二十具。
每一具尸体都穿着云霄阁弟子的服饰,胸口被剖开,心脏被整颗挖走,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尸体的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
那种困惑如此之深,以至于连死亡都没能将它从脸上抹去,像是他们临死前看到了某个无法理解的东西。